第六十三章·传送
秦诚回到帝国魔法学院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信天翁降落巴黎西侧空地，他跳下机舱时左肋的伤口扯了一下，他按住那个位置，等那阵刺痛过去了才站直。左肋衣料被撕裂的破口已经被简单缝过了，针脚粗糙，是莉迪亚在返程途中用飞行器上的备用针线包缝的，走线距离不太均匀，但至少把裂口拢住了。他没去动它。
他穿过学院西侧围墙的阴影，走过老档案楼北侧那道已经被填平的灰白色裂隙所在的位置——填料仍然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旧石料浅一个色号，表面平整，没有新的修补痕迹。他在裂隙前没有停步，继续沿着围墙根走回主楼，直接上了顶层，敲开了校长室的门。门开了，校长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份已经翻到中段的手稿，他抬头看见秦诚站在门口，视线在他左肋衣料上的针脚处停了一下，然后说：“你还站着，看来混沌兽没能把你完全拍扁。”
秦诚走进门内，顺手把门带上了：“它拍了一下。我还能站住。你之前说可以用传送阵送我去我要去的位置。”
校长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叠：“我说过。东夏边境的大型传送阵。”他伸手从桌面下抽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在桌面上展开。纸面上的线条已经褪色了，但走向仍然清晰——两个圆形的传送阵结构，一左一右排列，中间标注了一条连线，线的末端标了“东夏边境”。校长指着图纸左侧的圆形结构说：“这个传送阵埋在学院地下三层最深处的旧神殿地基下面，不是所有学生都可以进去的，但我可以让你进去。”他又指了指右侧的圆形结构，“这一端在东夏境内，西域都护府管辖范围外的一处废墟下面，和学院里的是同一批建造的，用同一套旧神体系的坐标系统，两端的对应关系在建成时已经固定了。它的运行需要灵力，学院的传送阵由地下旧神殿地基的灵力残留维持运行，灵力残留还能用，但它的稳定度不如奥伦塔帝国时期。”
秦诚低头看着那卷图纸，目光沿着两侧的圆形结构之间的连线走向移动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校长：“你在旧神殿地基下面埋的传送阵，原来通向的就是那座废墟。”
校长说：“通向那座废墟。那座废墟在东夏西域都护府管辖范围外，但它的建造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选了那个位置是因为那里有一处地脉交汇点，灵力浓度足够维持传送阵在无人维护的情况下保持结构稳定。”
秦诚说：“我需要用那座传送阵。”
校长把图纸卷好放回桌面下：“你需要四个人。传送阵需要四个人同时站在四个节点上，才能完成传送通道的开启和关闭。那个传送阵的设计本来就是四人的，它没有预留单人使用的接口。”
秦诚说：“四个人。我已经有两个人了。”
校长说：“你需要第四个人。我找到了一位，是学院里愿意协助完成传送的人，也是你认识的人。她正在楼下等着。你可以把她带上。”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秦诚，“你打算去东夏见女皇，处理混沌的事。那座传送阵的定位精度足够把你送到目标区域，但它的传输速度不像飞行器那样可以调整——一旦启动就不能中断，沿途也不能停下。”
秦诚说：“我知道。”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偏过头来：“那个传送阵启动之后，我能带的行李只有我身上带着的这几样东西，但你的传送阵上面没有写明允许携带的物资数量限制。我需要确认它能承载的最大质量是多少。”
校长说：“那要看你的灵力够不够推动它。它的能源消耗不来自学院的供给，来自你自己的身体。传送阵开启后，你的灵力会被逐渐抽取，用来维持通道的稳定和持续运转。在你灵力耗尽之前，传送阵会自动终止，把你和剩余的人送到目的地。如果你灵力不够，传送阵会提前关闭，把你留在中途的位置，然后你会出现在错误的坐标点，无法确定下一步应该前往哪个位置。所以你需要保持你的灵力输出稳定，不能中断，不能减少，不能在中途改变主意。”他停了一下，“你刚才说你带了两个人，加上你一共三个人。传送阵需要四个人才能完成开启和关闭的完整操作。第四个人已经找到了，正在楼下等你。”
秦诚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回头。
校长又说了一句：“她的传送阵使用经验比你丰富。她之前做过传送实验，虽然结果不太理想，但她至少知道传送阵运行时应该保持什么姿态。她在传送过程中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秦诚走下楼梯的时候，在主楼一层的门厅看见了她。艾莉西亚·格雷站在门厅靠窗的位置，背着一只鼓囊囊的布包，圆框眼镜的镜片在晨光中反着光。她看见他走下来，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像是准备出发的确认动作。她开口说了一句：“校长说传送阵需要四个人，我已经请假了。课程那边我让同学帮忙记了笔记。我也没什么好带的——笔记、笔记本、两支笔，墨水和朱砂都在包里，应该够用了。”秦诚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说：“你准备好了？”艾莉西亚说：“准备好了。”
秦诚转身沿着主楼一层向地下入口的方向走去。他走过走廊尽头，经过一扇半掩的铁门，穿过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枚已经停止发光很久的矿石碎片，矿石表面的光泽已经彻底暗淡了，呈现出长期暴露在干燥环境中氧化变黑的痕迹。石阶的最后一层通向一处比走廊宽出两倍的空间，地面中央嵌着一块圆形的金属板，刻着细密的纹路。艾尔莎和莉迪亚站在空间边缘，她们的影子被墙面反射的光线拉在石壁上。秦诚站到了圆形金属板的中央，他的靴子踩在了金属板中心的一个下沉点上。艾尔莎站在他对侧的边缘，她的靴尖踩在金属板边缘一个标记点上。莉迪亚站在金属板的另一个方向，她站的位置比预定的节点偏了两步，然后她调整了位置，退回了标记点。
秦诚感觉到脚下的金属板开始变热，热量从金属板的边缘向中心传导。一阵持续的嗡鸣声穿过他的靴底，沿着小腿向上传导，经过膝盖，在腰部停住。石壁上的矿石碎片开始亮起来，先是微光，然后变成了持续的光——暗金色的。
秦诚看见自己脚下的金属板纹路在变亮，能量正在从地下旧神殿地基的残留中向上提取，沿着金属板的走向在纹路间扩散。四道光柱同时出现在金属板的四角，覆盖了四个人站立的区域。地面上的纹路在这一刻全部亮了起来，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在中心点汇聚成一道持续的光柱。那道光柱在到达最大亮度后猛地收窄，像一层正在被压紧的空气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收缩，然后他的视野暗了下去。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层压缩的空气包裹着，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内推挤。他听见艾尔莎的声音从身侧的方向传过来，已经被空间扭曲压缩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共振，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然后那股压缩感消失了。他的视野重新打开了，光线从暗金色变成了灰白色。他的靴子接触到了地面，地面是碎石和干土混合的，踩上去有种松散而坚硬的感觉。他站直身体，看见自己站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石质基座上，周围是低矮的石墙残骸和碎石堆，天空比巴黎亮一些，云层更薄，日光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区，边缘清晰，没有巴黎那种被雾气柔化的过渡。
他走下石质基座，站在碎石地面上。艾尔莎在他身侧约两步远的位置站稳了，她正在低头检查她脚边一个装备箱表面的状况，然后确认没有受到空间传输的影响。莉迪亚站在石质基座的边缘，她正在重新适应站立状态，视线从远处的天际线收回来，在确认自己所在位置的方位。艾莉西亚站在石质基座下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我这次没有传送失败。”
秦诚把那卷图册从怀里取出来展开，在日光下确认了图册上的标注与当前地形的对应关系。他合上图册收进怀里，看向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京城在那个方向。苏清颜在等我们。”他沿着碎石地朝东南方向走去。他的左肋伤口在传送完成后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刺痛，然后持续了几息，就完全消退了。他感觉到传送阵在运行过程中抽取了他体内一部分灵力，但数量不多，他的恢复速度尚可。他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在碎石地的边缘停下来，把诸侯剑的剑鞘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继续向东南方向走去。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他放慢了速度，他走过了废墟的边缘，日光落在碎石地面上，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光在他的影子上方停住了，没有继续向前移动。他侧过头来，朝左肋的位置看了一眼，衣料上的针脚还在。他转回头继续走了。东夏京城正在沿着那条路的方向，在那道光的边缘处等着他。他走过了废墟的边缘，踏上了通向东南方的土路。他的身后，传送阵的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碎石地面恢复了它原本的颜色。他在土路上走了一段时间，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那座废墟的轮廓已经看不到了，被地平线吞没了。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左肋伤口处的刺痛已经完全消退了。他走在土路上，风从东南方向持续地吹过来，吹动了他肩上披风的边缘。远处的东夏京城正在缓慢地从地平线下方浮上来，在晨光中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展开的边界线正在等待他的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