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朽的木头味,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腐甜。
这些气味一股脑钻进鼻腔。
张慕辰睁开眼,最先映入视野的是树。
跟小区花坛里那种细条条的绿化树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几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顶在头上,树冠层层叠叠绞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残片。只有零散的几束光侥幸漏下来,扎在厚厚的落叶堆里,形成明暗交错的光斑。
“……什么情况?”
慕辰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脑子里最后的画面还很鲜明——自己明明刚从网吧出来,准备穿过马路去街对面喝碗胡辣汤来着。
“通宵后遗症这么猛的吗……直接给我干到原始森林来了?”
他试着掐了一下胳膊。有点疼。
“不是梦啊。”
最后的记忆确实是网吧门口。过马路之前,对面的红绿灯闪着红光,但他确认过两边都没有车。然后迈出步子。再然后——
身后的灌木丛里,有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过。
慕辰缩了一下脖子,后脑勺一阵发麻。
没回头。
他不太想知道答案。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半格信号都没有。
不知走了多久。两腿开始发酸的时候,他扶着一根半腐的枯木停下来喘气。
抬起头,发现腐木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土路。
宽约三米。路面印着浅浅的车辙,中间散落着几个蹄印。轮廓分明,像是马蹄子留下的。
慕辰蹲下来,盯着蹄印发愣。
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轻的念头:这年头还有人用马车?不过在这种森林里,马车确实比汽车好用吧。
他没说出口。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蹄印旁边的泥土还很松,没有被露水打过的痕迹。
……刚走过去不久。
“顺着车辙走,应该能碰到人吧。”
他沿着路继续前进,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土路弯弯曲曲向前延伸,路面微微有些潮湿。空气湿度很大,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水汽。森林里的植被不太像印象中那种拥挤杂乱的密林,树长得又高又直,看不出是什么品种。路边零零散散冒出来几个蘑菇。
路两旁的树比林子里稀疏了一些,头顶的树冠也不再纠缠在一起,让出一条缝来。能看见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方向感,分不清东南西北。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起来。
慕辰舔了舔嘴唇,嘴巴干得起了一层皮。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昨晚的画面——不对,应该是“昨晚”吧?网吧大厅通宵,旁边那个瓦学弟大喊大叫了一整夜,耳朵都快被他喊聋了。现在回想起来,跟眼前这片不知哪里的森林徒步相比,那简直是神仙日子。
然后画面就变了。
那碗没吃上的胡辣汤。
浓稠的汤汁,舀上一勺辣椒,上面浮着一层红色辣油。刚出锅的水煎包往汤里一泡,勺子搅两下,热气直扑到脸上。要不要再加个茶叶蛋呢?
慕辰幻想着,用力咽了口口水。
时间慢慢流逝,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森林里的土路已经不太能看得清了。
头顶天空的颜色,从灰白一点点过渡到灰蓝。空气里的湿度似乎变得更重,凉意从领口往里钻。
慕辰缩了缩脖子,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就在土路快要拐弯的地方——
他看到了。
前方有道亮光。橘红色,一明一暗地跳动着,把弯道那边的树影映照得摇曳不定。
篝火。
有人在那边生火。
这个念头在脑中浮现的瞬间,慕辰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小跑着往前赶。
“总算碰到人了!说不定还能讨口吃的……”
一边庆幸自己不用独自在这片森林里过夜,一边开始思考用什么姿势打招呼才不显得可疑。
然后他冲过弯道。
脚钉在了地上。
篝火堆确实烧着。
有三只矮小的东西蹲在火边。
灰绿色的皮肤表面坑坑洼洼,在火光下泛着令人恶心的油腻光泽。尖耳朵上没有毛发,腰间系着看不出本色的破布。离他最近的那只正用手撕扯着刚从火堆旁拿下的肉块,油脂滴在地上。一股说不清是肉香还是什么的气味飘了过来。
旁边还有个东西。
一开始慕辰没认出来。那是一团蜷缩在树根下的黑影,轮廓模糊不清。直到眼睛逐渐适应了火光,他才终于看清——
那是一条手臂。
人的手臂。袖子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手臂尽头的手掌摊开着,仿佛在够什么东西。
三只哥布林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慕辰。
腿没有动。
不是不想跑。是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其中一只哥布林冲他歪着脑袋,喉咙里发出短促尖锐的声响——像两块碎瓷片互相碾刮。
它们突然一起叽叽喳喳叫起来。完全听不懂,像是老鼠和乌鸦的叫声搅和在一起,没有任何人类语言的音节。
一只哥布林站起来了,手里握着根木棍,末端串着一块肉。另一只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刀,刀上还沾着血。
“卧槽卧槽这什么情况?!拍电影呢?!”
慕辰后退一步。后背的汗从脊椎一路凉到裤腰。
那把持着短刀的哥布林咧开了嘴,露出两排碎玻璃似的黄牙。
它举起刀。
冲了过来。
脑子里只剩一个字——跑!
慕辰顾不上眼前这一切有多荒诞,扭头拔腿就跑。三只哥布林尖叫着追在后面。他跑得像参加百米比赛一样拼命。自从小学生涯结束以后,他就再没这么跑过了。
正当他狂奔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幻听。
马蹄声。从土路弯道那边碾过来的铁蹄声,由远及近。
慕辰先回头。
那三只哥布林的脑袋也齐刷刷地看向弯道。
它们的叫声突然变了调。从兴奋变成慌乱。
一道黑影从弯道冲出。
那匹马是黑色的。马腿的肌肉在奔跑中一束一束鼓起来。马的前半身披着罩袍,上面绘着简单的纹样。马上的人身披全身板甲,银白色的胸甲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光,头盔下罩着面甲,看不见脸。
动作太快了。
几乎是一瞬间。
马上的骑士松开缰绳,裹着金属护手的手拔出了腰间长剑。
“让开!”
骑士呵斥道。
……女人?
慕辰来不及思考,一个跨跳让出位置,抱住了旁边一棵树。
长剑横着扫过来。
第一只哥布林明显没反应过来。剑刃从左肩斜着切入,从右肋穿出。肉被切开、骨肉分离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个厨师在处理一条鱼。哥布林的半个身子塌了下去,剩下半个还立在原地。血喷了骑士一身。
骑士没有停下。
她左手一扯缰绳,黑马前蹄腾空。在落地之前,她侧身从马上翻了下来。落地时盔甲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对第二只哥布林来说,比她更先到的是盾牌。
像一辆大运砸到脸上。
盾面撞碎了哥布林的鼻骨和颧骨。那张灰绿色的脸塌陷出一个坑。一声没吭,向后倒去。
第三只想跑。
它把手里的木棍随手一扔,转身就往树林里窜。两条短腿跑起来的样子慌乱又滑稽。
骑士没有追击。
她稳稳站定,左手把盾往地上一立,右手反握长剑。
剑被掷了出去。
剑刃从后颈刺入,从喉咙穿出,把哥布林钉在了树干上。那东西发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的声响,然后不动了。
剑柄还在震动。
“我他妈绝对穿越了。”
慕辰在心里想。
骑士拔出长剑,拨开面罩,转身。
剑尖指向慕辰的喉咙。
稳稳停在喉结前一指的距离。不偏不倚。剑身上还淌着血。
慕辰这时才看清她的脸。
美丽——这是第一印象。
她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慕辰。
“吾乃维拉·冯·赫斯坦尔男爵。说吧,给我一个不把你当成林中野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