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赛前的最后一天,玥樾被战术委员会叫去开会了。
临走前她在留言板上留了一行字:今天下午自由活动,不准加练,好好休息。那行字的笔画干净利落,末尾的句号点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强调这条命令不容违抗。
刘安珠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正咬着一片吐司站在留言板前。她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着客厅里喊了一声:“玥樾姐说今天下午自由活动——有人想出去走走吗?”
林贵洲第一个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平板差点滑到地上:“走走走!我都快在基地里憋出蘑菇了!”冯业兵放下手中的磨刀石,没有说话,但站了起来,用实际行动代替了回答。刘睿将擦了一半的霰弹枪放回武器架上,枪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刚保养过的光泽,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擦枪油,然后走到了门口。
于是四个人就这样出了门。
阳光很好,是那种秋天特有的、明亮但不灼人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林贵洲走在最前面,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一声舒服的脆响:“啊——阳光!新鲜空气!我终于活过来了!”
“你昨天不是还出去买了零食吗?”刘安珠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比平时放松了许多。
“那不一样!那是补给任务,这是休闲活动!”林贵洲转过身来倒着走,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拥抱天空的姿势,“补给任务是有目的地的,休闲活动是没有目的地的——这就是本质区别!”
冯业兵从他身边走过,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你倒着走会撞到树。”
“我不会——哎!”林贵洲差点被一块凸起的地砖绊倒,连忙转过身来恢复正常走姿。刘安珠忍不住笑出了声,连走在最后的刘睿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四个人穿过那条长满了藤蔓的墙角,走过训练场边的林荫道,从C区一路走到了B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散步了——没有目的地,没有任务,只是单纯地走着,聊着有的没的。林贵洲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淘汰赛的战术分析一直聊到食堂新出的菜品,中间还穿插了一段关于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仓鼠的逸事。冯业兵偶尔插一两句话,简短但精准。刘睿全程沉默,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显然也在享受这份难得的闲暇。
然后刘安珠停下了脚步。
在B区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入口处,她看到了那个女孩。
还是那条松散的辫子,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学院制服。她背对着街道,被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围在墙边。她的肩膀缩得很紧,整个人像是想要缩进墙壁里一样,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跟你说话呢,聋了?”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伸手推搡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算太重,但那种轻蔑的态度比力道本身更伤人,“上次让你帮我们调的瞄准镜,你调完了就跑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没验收呢,你就敢跑?”
女孩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用力忍耐着什么。
“喂,我在跟你说话——”那个男生的手又伸了过去,这一次的目标是她的后脑勺,动作带着一种戏弄的意味,像是要拍她的头。
然后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一只带着链条的金属锤头,稳稳地停在了他手腕下方不到一掌宽的位置。没有砸下去,没有接触到他的皮肤,但那种距离感和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让他瞬间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锤头表面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微凉温度,也能感觉到——如果他的手再往下移动一厘米,那只锤头会毫不犹豫地砸上来。
“她的手是用来调瞄准镜的,不是用来被你推的。”
刘安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冷意。她站在巷道入口处,右手握着流星锤的握柄,链条从她手中延伸出去,连接到那只悬停在男生手腕下方的锤头上。她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随意,但她的目光很稳,稳稳地锁在那个男生的脸上。
那个男生转过头来,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作战服的女生站在他身侧。他的目光扫过她胸口的队徽——一座灯塔,七道光束。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灯塔小队。预选赛中接连击败疾风小队和长戟小队的黑马,最近在学院里风头正劲。
他身后,另外两个男生也注意到了刘安珠身后的三个人——一个手持重型盾牌的重装手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盾牌边缘在阳光下泛着一道冷光;一个胸前挂着无人机遥控器的操作员正歪着头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有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尖兵,手已经按在了霰弹枪的枪托上,动作随意,但随时可以在一秒之内将枪端起来。
高个子男生的嚣张气焰在认出那枚队徽和看清那三个人的瞬间,熄灭了大半。他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多管闲事”——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也跟在他身后匆匆离去。
巷道里安静了下来。
刘安珠收回流星锤,链条在地面上拖动,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她将锤头挂回腰侧的挂钩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个还低着头的女孩。女孩的肩膀依然缩着,双手依然攥着衣角,整个人像一只刚刚躲过捕食者的幼兽,还没有从惊恐中完全恢复过来。
刘安珠没有急着说话。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又见面了。”
女孩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是深秋的湖水,清澈而沉静。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没有流泪。她看着刘安珠的脸,目光从最初的茫然逐渐转变为辨认出熟悉面孔后的微微松动。
“……谢谢你。上次也是你。”
“我记得。”刘安珠把流星锤挂回腰侧,“你还好吗?”
天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会打扰到什么似的。
刘安珠看着她那副依然缩着肩膀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转身走掉——上一次她告诉自己“下次吧”,而“下次”已经来了。如果她今天再次转身走掉,可能再也不会有第三次机会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回答:“……天荷。三年级,高精度精确射击专业。”
刘安珠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高精度精确射击专业——那是学院里一个门槛很高的专业方向,对天赋和专注力的要求极高,每年的招生名额都非常有限。她看着眼前这个缩着肩膀、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的女孩,很难把她和“高精度精确射手”这个身份联系在一起。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孩说的是实话。
“天荷,”刘安珠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说,“我叫刘安珠,灯塔小队的队长。”
“……我知道。我在赛场上看到过你。”
刘安珠愣了一下:“你来看过我们的比赛?”
天荷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在为自己的话感到不好意思:“……两场都看了。第一场对疾风小队,第二场对长戟小队。你的流星锤用得……很好。”
林贵洲在后面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刘安珠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天荷:“你一个人回去安全吗?要不要我们送你一段?”
天荷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像是在内心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斗争。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四个人把她送到了B区宿舍楼下。一路上,林贵洲试图搭了几次话,但天荷的回答基本都是单个字——“嗯”、“是”、“不是”、“还好”——林贵洲也不气馁,依然乐呵呵地找着各种话题。冯业兵和刘睿走在后面,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会让她感到被包围的压力,又能在必要时提供保护。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天荷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来,看着刘安珠,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犹豫了。刘安珠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天荷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些:“……你们小队,还招人吗?”
刘安珠看着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那是一种非常纯净的、像深秋的湖水一样的蓝色。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渴望被认可,却又害怕被拒绝。那种矛盾的心情,她太了解了。因为三年前的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招生处的大门。
“还在招。”她说。
天荷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你们送我回来。但……”
她没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跑,又像是在害怕自己如果走慢了一步,就会后悔刚才没有说出更多的话。
刘安珠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来,对上冯业兵、林贵洲和刘睿三道目光。
“你们觉得呢?”她问。
冯业兵双手抱在胸前,只说了一个字:“准。”他的语气简短而笃定,没有任何犹豫。
林贵洲用力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许多:“高精度精确射手!我们正缺一个远程火力点!而且她看过我们的比赛,说明她对我们有兴趣——这不是正好吗?”
刘睿没有说话,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对于刘睿来说,已经相当于一段长篇大论的肯定了。
刘安珠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宿舍楼,然后说:“走吧,先回去。”
那天晚上,刘安珠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天荷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细长光纹。
“如果她明天不来呢?”她在心里问自己。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如果那个女孩真的不来的话,她会觉得很遗憾,但那是那个女孩子的选择。
第二天清晨,基地的门铃响了。
刘安珠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正在整理今天的训练计划——走到门口,拉开门。
天荷站在门口。
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学院制服,但头发重新扎过了,辫子比昨天整齐了许多,没有一丝碎发散落下来。她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她的右手拎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枪盒——那里面装的应该是她的精确步枪,枪盒的边角有一些磨损,显然已经被使用了很长时间。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一样,开口说了一句:“……我来报到了,我害怕。”
她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比昨天稳定了许多。她的目光直视着刘安珠,虽然还是有些躲闪的倾向,但她努力让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刘安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天荷迈进基地大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主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她只在外面远远观望过的地方——暖白色的墙壁,深灰色的地毯,窗台上的薄荷和仙人掌,墙上的留言板,书架上的绿萝,指挥台上那台多功能终端。她的目光在每一件东西上都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些都是真实的。
林贵洲从楼梯上探出头来,看到天荷站在客厅里,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欢迎欢迎!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对了你饿不饿?厨房里有吃的!”
天荷被他那股过于热情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冯业兵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天荷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那个点头的动作很简洁,但没有任何排斥的意味。
刘睿站在走廊的阴影处,远远地看了天荷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杯水,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退回到走廊的阴影里。那杯水的位置,正好是天荷如果坐在沙发上时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天荷看着那杯水,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刘安珠从楼上走下来,看到天荷还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握着那杯水,姿态依然有些拘谨。她没有强迫她放松,只是说了一句:“你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隔壁是林贵洲,对面是刘睿。床单和被褥在柜子里,都是新的。你先去收拾一下,中午一起吃饭。”
天荷点了点头,拎着她的背包和枪盒,走上了楼梯。她的步伐依然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似的。
那天中午,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天荷坐在刘安珠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几道菜。她夹菜的动作很小心,每次只夹一点点,像是怕吃多了会给别人添麻烦。林贵洲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不停地给她夹菜,嘴里还说着“多吃点多吃点你太瘦了”。天荷的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看着那座小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够了,真的够了。”
林贵洲这才收手,脸上带着一种“投喂成功”的满足感。
冯业兵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一下天荷的方向,确认她有在正常进食,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刘睿坐在天荷对面,他吃饭的动作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天荷在夹菜的时候不小心和他对上了目光,她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但刘睿先她一步低下了头,继续吃自己的饭,像是在刻意给她留出空间。
刘安珠坐在天荷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她注意到天荷虽然依然很拘谨,但她夹菜的动作比刚坐下时自然了一些,肩膀也没有缩得那么紧了。
那天晚上,刘安珠在留言板的底部加了一行小字:
L-006——试训中。
她退后半步,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灯塔小队的第六个位置,终于有了一个暂时的主人。她不知道天荷最终能不能留下来,但她愿意给这个女孩一个机会——就像三年前,也有人给了她一个机会一样。
她转身走下楼的时候,看到天荷正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绒布,在仔细地擦拭她那杆精确步枪的枪管。她的动作很专注,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非常珍贵的宝物。
刘安珠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天荷的侧脸上,照亮了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于手中事物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