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午后,蝉鸣被炽热的阳光烤得有气无力。连凤凰木的叶子都蔫蔫地垂着,不肯再沙沙作响。
训练结束了,连林贵洲都懒得去折腾他那架似乎被“诅咒”的无人机。众人横七竖八地瘫在客厅的地毯和沙发上,像一群被晒化的猫。赵萱萱抱着“莓莓”躺在“大白”的蓝光里,嘴里叼着一根快化完的草莓棒棒糖;天荷枕着余菲菲的腿,怀里抱着穿云的笔记睡得正香,腕间的蓝绳随着呼吸起伏;冯业兵坐在角落,保温杯搁在膝盖上,眼神放空地盯着墙上的斑点;刘睿靠在廊柱边,终端屏幕暗着,难得放空;墨黑蜷在刘睿脚边,头靠着他的大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朵干枯的栀子花。
无聊,是一种比疲劳更磨人的东西。
“好无聊啊……”林贵洲第无数次翻身,把地毯上的流苏都蹭乱了,“首火姐,要不我们出去炸点什么?或者让游川哥寄点新的无人机过来让我拆?”
“安静待着。”刘安珠坐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枚金箔貔貅挂饰,赤瞳瞥了他一眼,“没任务,没警报,这种日子是奢侈品。享受不了,就去把院子里的橘子叶数一遍。”
“数橘子叶还不如让我去排雷……”林贵洲哀嚎一声,翻了个身,突然,他的眼睛定格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那手掌因为常年操控无人机而带着薄茧,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哎!有了!”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眼睛瞬间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既然无聊,我们来玩占卜吧!”
“占卜?”赵萱萱吐出嘴里的棒棒糖棍,翻了个白眼,“林贵洲,你除了会修无人机,还会看手相?别把本小姐的掌纹看成电路图了。”
“肤浅!太肤浅了!”林贵洲甩了甩手,一脸我是专家的表情,“占卜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艺术!手相只是入门!塔罗、星象、掷骰子、甚至丢石子,都能窥探命运的轨迹!正好,我上个月在秦风学院的旧书店淘了本《民间秘术大全》,虽然大部分是扯淡,但有几个小游戏挺有意思的!”
他说干就干,从自己乱七八糟的行李堆里刨出一本泛黄的古书,封面用毛笔写着歪歪扭扭的《茅山小六壬速成口诀》,旁边还配了张他手绘的、像极了胖蝉螂的八卦图。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崭新的、印着卡通猫图案的扑克牌,还有几枚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铜钱,以及一小袋黑白棋子。
“来来来!排队!免费算命!算不准倒贴无人机电池一块!”林贵洲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摊,像个走街串巷的神棍。
“我先!”赵萱萱第一个跳起来,大小姐的好奇心战胜了傲娇,“林贵洲,你要是敢算错,我就让‘大白’没收你所有的无人机!”
“包你满意!”林贵洲搓了搓手,先拿起赵萱萱的右手,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哟,大小姐,这生命线,又深又长,稳得很!但这感情线……啧啧,分叉了,说明你最近心思活络,容易被奇怪的人和事吸引……”
“你是说那个穿花裙子的安梦婉?”赵萱萱哼了一声,“本小姐才不会被她吸引!那是警惕!警惕懂吗?”
“懂懂懂!”林贵洲连忙改口,又抓起几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林半仙来显神通……”他把铜钱往桌上一抛,铜钱叮当作响,最后呈现出“字字花”的排列。他盯着看了三秒,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卦象叫‘金玉满堂遇贵人’!你最近会有意外之财,而且会遇到一个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关键时刻能拉你一把的贵人!不过……”他凑近赵萱萱,压低声音,“这贵人可能有点贪财,你得看好你的草莓糖。”
赵萱萱撇撇嘴,但心里却记下了“意外之财”和“贪财的贵人”,下意识摸了摸兜里那几张金色的柠檬糖纸。
余菲菲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算我一个。我要看看我什么时候能把那群敢扔烂菜叶的杂碎再揍一顿。”
“菲菲姐,你这诉求太暴力了……”林贵洲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拿起那副卡通猫扑克牌,抽出几张,在手里洗得哗哗响。“我看看啊……用‘问事牌阵’。”他抽出一张黑桃K,放在中间,“代表现状,嗯,你很强,像国王。再抽一张……方块Q,代表阻碍,哦,是个女人,穿着华丽但眼神狡黠……这难道是安梦婉?”他又抽了一张红桃A,“代表结果!红桃A!爱心!胜利!这说明,你下次再遇到那种情况,不仅能揍跑他们,还能顺便收获一波民心!不过……”他看着红桃A上的红心,又看了看余菲菲左臂的疤痕,“这张牌也提醒你,胜利之后,别忘了犒劳自己一颗糖。”
余菲菲嗤笑一声,夺过那张红桃A,在指尖转了一圈:“一张破牌,说得跟真的一样。不过,糖我收了。”她顺手从兜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抛进嘴里,算是认可了这个结果。
天荷被余菲菲的动作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林贵洲立刻凑过去:“天荷妹子,来算一卦?看看穿云哥在天上过得怎么样?”
天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把怀里的笔记递给林贵洲。林贵洲接过笔记,没有翻开,而是轻轻放在桌上,又从那袋黑白棋子里抓了一把,握在手心里摇晃,然后撒在笔记周围。黑白棋子在阳光下滚动,最后静止。林贵洲盯着棋子的分布看了半天,脸色难得严肃了一些。
“天荷,”他轻声说,“棋子黑多白少,但黑棋都在边缘,白棋围在笔记周围,像在守护。这颗最亮的白棋,”他指着一颗在阳光下泛着光洁的棋子,“正对着笔记的中心。穿云哥在天上很好,他不孤单,有星星陪着。而且……”他指着一颗滚得稍远、但依然朝向笔记的黑棋,“他还在看着你,看着我们。他希望你……能像这颗白棋一样,一直亮着。”
天荷的眼睛红了,她轻轻拿起那颗白棋,握在手心,小声说:“我知道……我会像穿云哥希望的那样,一直亮着。”
“傻小子,”余菲菲把天荷揽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算命的都是瞎掰,但你信,它就灵。走,姐带你去吃糖。”
冯业兵默默走过来,站在桌边,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业兵哥!懂行!”林贵洲立刻会意,拿起那几枚铜钱,“业兵哥,你这叫‘稳如泰山’,算前程最合适。”他再次抛起铜钱,这次铜钱落下,竟然齐刷刷地立在了桌面上,三枚都是“字”朝上,像三个小小的盾牌。
林贵洲倒吸一口凉气:“卧槽!神迹啊!三枚皆阳,这是‘三阳开泰’的最高吉兆!业兵哥,你这‘稳’字,已经稳到突破天际了!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这保温杯,”他拍了拍冯业兵的保温杯,“就是你的镇海神针!”
冯业兵低头看了看直立的铜钱,又摸了摸保温杯,瓮声道:“稳。卦象,诚实。”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三枚铜钱应声倒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对他而言,无论是直立还是倒下,只要过程可控,结果就是“稳”。
刘睿和墨黑并肩走过来。林贵洲看着这两位,搓了搓手:“睿哥,墨姐姐,你们俩得一起算。用这个……”他拿出那本《茅山小六壬速成口诀》,翻到一页画着复杂星图的章节,“‘双星伴月’占卜法!虽然我还没太看懂……”
刘睿推了推眼镜,竟然没有反对,只是冷静地指出:“这本书的星图绘制有误,北斗七星的方位偏差了三度,会影响引力常数代入计算的准确性。”
“呃……睿哥,你就当它是个游戏……”林贵洲尴尬地挠头。
刘睿却罕见地没有较真,他拉着墨黑的手,让两人共同握住那枚林贵洲找出的、用来当“月”的硬币。然后,他按照书上的图示,用黑白棋子在桌上摆出了一个扭曲的星图。墨黑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棋子,指尖在刘睿的手背上极轻地划了一下。
“双星稳固,拱卫明月。”刘睿看着那个简陋的星图,竟然开始用数据化的语言描述,“引力中心稳定,轨道无偏离。预测未来协同效率将持续保持在95%以上。结论:稳定,且正向。”他顿了顿,看向墨黑,“墨,你的感觉呢?”
墨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那枚硬币,许久,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安心。”
林贵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睿哥,你这把玄学都给数据化了?不过,‘安心’这结论好!比我的准多了!”
最后,只剩下刘安珠,以及……那个不在场的人。
林贵洲深吸一口气,知道重头戏来了。他看着刘安珠,又看了看窗外遥远的海平面方向。
“首火姐,我给你算……还有那个安梦婉。”他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难得认真起来。他没有直接用那些小道具,而是拿出了那副卡通猫扑克牌,开始一张一张地抽,摆在桌上,形成一个复杂的扇形。
“第一张,正位的‘魔术师’……代表你,首火姐。掌控力,意志力,一切尽在手中。”林贵洲指着一张画着猫魔术师的牌,“第二张,逆位的‘高塔’……代表过去的动荡,但已经崩塌,不再构成威胁。”
他继续抽牌,语速缓慢而坚定:“第三张,正位的‘星星’……代表希望,指引,也是灯塔的象征。第四张,正位的‘世界’……代表圆满,循环,我们的小队。”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手伸向牌堆,抽出了第五张牌。这张牌的边缘,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箔痕迹——像是被那枚挂饰蹭过。
“第五张……”林贵洲看着那张牌,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一张“命运之轮”。但奇怪的是,这张牌上的轮子,被他用红笔极其细微地修改过,轮辐变成了螺旋涡纹,像极了一根……貔貅的尾巴。
“命运之轮……逆转,但并未停止。”林贵洲的声音低沉下来,“它连接着深蓝,连接着未知。轮子上,有金色的光泽,也有黑色的阴影。它代表着……安梦婉。”
他又抽出第六张牌,覆盖在“命运之轮”的一半位置上。那是一张“力量”。画面上,一只猫温柔却坚定地按住一头狮子。
“力量……不是蛮力,是韧性,是克制,也是包容。”林贵洲看着刘安珠,又看了看那张被修改过的“命运之轮”,“这张牌压在命运之轮上,说明我们的力量,足以影响和引导那股未知的趋势。”
最后,他抽出第七张牌,放在所有牌的中央。那是一张“太阳”。
金色的阳光洒满牌面,那只卡通猫笑得灿烂无比。
林贵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桌边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刘安珠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牌面显示,无论未来有多少迷雾,有多少像安梦婉那样看似不可控的变量,只要我们像现在这样,坚守在一起,坚守我们的职责,坚守彼此的信任……”他顿了顿,用力地挥了下拳头,脸上重新露出开朗的笑容,大声宣布:
“最终结果,必然是——坚守·成功!”
“坚守成功……”刘安珠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赤瞳中的光芒与牌面上的阳光交相辉映。她伸手,没有去碰那些牌,而是拿起了窗棂上挂着的金箔貔貅挂饰,握在手心。那微刺的触感,和牌面上“太阳”的暖意,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我信。”她松开手,挂饰在阳光下旋转,金光流转,“不是信占卜,是信我们。”
“信我们!”林贵洲第一个高举手臂欢呼。
“信我们!”赵萱萱挥舞着草莓熊。
“哼,算你这神棍有点用。”余菲菲弹了林贵洲一个脑瓜崩,嘴角却带着笑。
天荷握紧了那颗白棋,用力点头。
冯业兵拿起保温杯,轻轻碰了一下石桌:“稳。信。”
刘睿推了推眼镜,在终端上打下四个字:【占卜结果:可信度72%,核心逻辑自洽。】然后,他握紧了墨黑的手。
墨黑依旧沉默,但她看着桌上那张灿烂的“太阳”牌,灰色眼眸深处,仿佛也被照亮了一角。她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跟着念了一遍:“……坚守……成功。”
窗外,海风送来遥远的汽笛声,像是对这个结论的遥远回应。院子里的凤凰木叶子,似乎也重新焕发了生机,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一场由无聊引发的占卜,得出的并非虚无缥缈的命运,而是这群伤痕累累的灵魂,在历经风雨后,最坚定的誓言。
(第一百零二章·全文 完)
小剧场·占卜后的连锁反应
(林贵洲因为这次“神准”的占卜,被赵萱萱封为“首席神棍”。大小姐甚至用粉色丝带给他做了个“神棍认证”袖标,强迫他戴了三天。林贵洲抗议无效,最后只能戴着袖标去修无人机,结果被路过的红桃看到,笑得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
(赵萱萱对“意外之财”深信不疑。她开始每天在枕头下放一枚硬币,睡前还要念叨一遍“贪财贵人快来”。结果一周后,真的在“大白”的清扫履带缝隙里找到了一枚安梦婉留下的、之前没发现的金箔碎片。大小姐激动地宣布:“占卜是真的!我的贵人果然贪财但守约!”)
(余菲菲虽然嘴上不信,但后来每次出任务前,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口袋,确认那张“红桃A”还在。有一次任务归来,她发现口袋里的糖化了一半,把红桃A染成了粉色,她竟然没扔,只是嫌弃地擦了擦,又塞了回去,嘟囔着:“晦气,但还算吉利。”)
(天荷把那颗白棋用穿云的笔记纸包好,做成了护身符,时刻带在身上。她开始相信“亮着”的意义,甚至尝试在晚上不开灯的情况下,只借着月光看书(虽然被余菲菲以伤眼为由制止了)。她说,这样穿云哥在天上就能更容易看到她的光。)
(冯业兵把那三枚曾经直立过的铜钱,用红线穿起来,挂在了固定栓旁边。他说这是“三重稳”。后来刘睿发现,冯业兵在擦拭固定栓时,会同步擦拭那串铜钱,动作虔诚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刘睿把那次占卜的牌面全部扫描进了终端,建立了名为“非逻辑概率模型——灯塔小队凝聚力实证”的文件夹。他甚至试图用数学公式推导出“坚守成功”的概率函数,虽然至今未果,但文件夹里的数据越来越多。墨黑偶尔会翻看这个文件夹,并在那张“太阳”牌的图片上,用指尖轻轻点一下。)
(刘安珠把那枚金箔貔貅挂饰,从窗棂移到了战术背包的拉链上。每次出发执行任务,她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它。有一次任务极其危险,归来后她发现挂饰上蹭了一点血迹,她没有擦拭,只是用指腹抹了抹,让那点暗红融入金箔的光泽里。她知道,所谓的“坚守成功”,从来不是靠运气,而是靠每一次任务中,这群人用性命践行的誓言。)
(第二天,疗养院的石桌上,那副卡通猫扑克牌被赵萱萱收好,锁进了她的“宝藏箱”。林贵洲则开始认真研读那本《茅山小六壬速成口诀》,虽然大部分内容依旧看不懂,但他坚信,下次遇到安梦婉,一定要用更专业的术语“忽悠”她一下,比如:“这位舰长,我看你印堂发黑,今日不宜出海,宜给我买柠檬水……”)
(第一百零二章·小剧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