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学院管理区西侧,隐约传来过山车轨道接缝处发出的“咔哒”声,像某种巨型钢铁怪兽在咀嚼牙齿。
这种声音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刺激的预告,对于灯塔小队而言,却像是某种熟悉的召唤——毕竟,他们日常乘坐的载具,很少有时速低于两百公里且自带垂直俯冲功能的。
“冲啊——!!!”
林贵洲打头阵,他换下了奶茶店的围裙,重新穿回了那身带反光条的飞行作战服,手里举着刚从游乐场门口拿到的彩色地图,像举着一面战旗。他身后是同样兴奋过度的赵萱萱,大小姐暂时抛弃了“莓莓”和“大白”(后者被留在了疗养院充电),手里挥舞着一根刚买的发光棉花糖,粉色的糖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本小姐要坐那个最高的!叫什么……摩天轮?不,那个旋转秋千!看着就很有挑战性!‘大白’说它的角动量守恒计算很复杂,正好本小姐亲自体验一下数据采集!”赵萱萱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大小姐特有的、对物理定律的蔑视。
刘安珠走在中间,手里依旧捏着那枚金箔貔貅挂饰,赤瞳扫视着眼前熙熙攘攘的游乐场。五颜六色的气球,炸开的爆米花香气,还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这种纯粹的、毫无威胁的混乱,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注意纪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喧闹中依然清晰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我们是来体验的,不是来执行突击任务的。除了贵洲,谁也不许试图拆解游乐设施,尤其是菲菲。”
“切,没劲。”余菲菲走在她身侧,左臂的疤痕在短袖下格外显眼。她正拿着一根刚买的可乐味冰棍,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眼神不屑地扫过那些尖叫的游客,“这种速度也叫刺激?我骑摩托车越野都比这快十倍。不过……那个大摆锤看着还行,能练练颈椎。”她转头看向天荷,小姑娘正紧紧抓着余菲菲的衣角,怀里依旧抱着穿云的笔记,但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远处的过山车轨道。
“怕就闭上眼。”余菲菲揉了揉天荷的头发。
“不、不怕……”天荷小声说,握紧了腕间的蓝绳,“穿云哥说过,心跳加速的时候,世界会变得清晰……我想试试。”
冯业兵沉默地跟在最后,怀里没抱保温杯,而是揣着那枚铁砧固定栓。他像一座移动的堡垒,自动将周围试图靠近的、过于兴奋的小孩挡开。每经过一个摊位,他都会下意识地评估一下摊位的稳定性和逃生通道的宽度,完全是职业习惯。
刘睿和墨黑并肩而行。刘睿手里拿着终端,屏幕上不再是数据流,而是游乐场的全景地图和各项目的运行原理简图。他时不时推一下不存在的眼镜,低声对墨黑讲解:“前方三百米是‘极速流星’过山车,最大加速度4.5G,会对心血管产生一定负荷。墨,你的心率如果超过140,我们需要立即停止。”
墨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而不是作战靴,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那些旋转的设备,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刘睿的衣角,指向那个巨大的摩天轮:“……高。稳吗?”
刘睿低头看了看她拉着自己的手指,反手握住,输入恒定的体温:“机械结构稳固,抗风等级8级。安全性系数高于99%。放心。”
“目标锁定!第一站——‘极速流星’过山车!”林贵洲站定在过山车的排队通道前,看着那红色的轨道像血管一样盘踞在蓝天之下,兴奋得手舞足蹈,“游川哥说这是全市最长、最快、最刺激的过山车!正好拿来测试一下我的抗过载能力!首火姐,咱们炸鱼去!”
“炸鱼?”刘安珠挑眉,“你确定你不会被鱼炸了?”
“怎么可能!”林贵洲挺起胸膛,然后被旁边一个刚从过山车上下来、脸色苍白、双腿发软的大学生鄙视了一眼。
大学生:“哥们,第一次来吧?嘴硬没用,待会儿别吐我鞋上。”
林贵洲:“……哼,等我下来,让你看看什么叫专业的!”
半小时后。
过山车的车厢在最高点戛然而止。轰鸣的引擎声、链条的嘎吱声、游客们压抑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巨响,车厢像脱缰的野马般俯冲而下。重力瞬间消失,五脏六腑仿佛移位,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周围杀猪般的尖叫。
然而,在第二节车厢里,画风截然不同。
刘安珠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开作战会议。赤瞳平静地看着前方扭曲的轨道,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有乱。当过山车进入第一个垂直回环时,她甚至微微侧头,对身旁的余菲菲说:“向心力计算精准,轨道衔接平滑,乘坐舒适度尚可。就是安全带卡扣的锁紧力还有提升空间。”
余菲菲嘴里咬着那根还没化完的冰棍棍,一脸嫌弃:“这速度,连我热身的标准都达不到。还有,这安全杠硌得我左臂伤口不舒服。”她看着旁边那个死死抓着安全杠、脸色惨白、眼泪都快飙出来的壮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瞧你那点出息,这就受不了了?我告诉你,这加速度也就2G,我当年从三层楼高的地方跳下来缓冲受力都有4G……”
壮汉:“……”(内心:你们是魔鬼吗?)
林贵洲坐在最前排,理论上应该是最惨的。但他不仅没叫,反而还在分析。
“不对不对!这俯冲角设计有问题!空气阻力系数没算进去!导致失速感提前了0.3秒!”他一边忍受着过载,一边对着腕表上的微型传感器喊话,“记录数据!回头我给厂家发邮件!还有,这车体的焊接点震动频率不对,长期运行有安全隐患!首火姐,我们要不要顺手给它加固一下?”
刘安珠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闭嘴,贵洲。好好体验民生。加固设施是游川的工作,我们只负责坐。”
“哦……好吧……”林贵洲委屈地闭嘴,但眼神依然亮得吓人,仿佛不是在坐过山车,而是在进行风洞试验。
赵萱萱的表现出乎意料。她没有尖叫,而是紧紧抓着扶手,小脸因为充血而红扑扑的,但眼睛却瞪得圆圆的,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角动量……角动量守恒……啊!离心力!这就是离心力!‘大白’的计算是对的!原来人体的血液会往脚底流……奇妙!太奇妙了!”她完全沉浸在了物理定律的亲身体验中,把过山车当成了物理实验室。
天荷缩在余菲菲的阴影里,眼睛闭得死死的,但牙齿却在打颤。当过山车再次俯冲时,她感觉到余菲菲的手牢牢护住了她的头,那种安全感让她慢慢睁开了眼。风声在耳边呼啸,轨道在脚下扭曲,但她看到了余菲菲下颌线那坚毅的弧度,突然觉得,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她甚至学着余菲菲的样子,在过山车经过最低点时,小声喊了一句:“穿云哥……你看!我没怕!”
墨黑坐在刘睿和冯业兵中间。起初,当过载袭来时,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后——那里空空如也。但刘睿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源源不断的体温传了过来。冯业兵则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外侧,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部分气流和震动。她看着刘睿冷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冯业兵沉稳的后背,灰色眼眸里的紧张慢慢褪去。当过山车冲进一段全黑的隧道时,她甚至极轻地靠在了刘睿的肩膀上。黑暗中,只有刘睿终端屏幕的微光照亮他的脸,他正在记录:“墨,心率峰值128,持续时间15秒,恢复平稳。适应性良好。”
当过山车缓缓驶入站台,安全杠抬起的那一刻,周围的游客大多腿软得站不起来,有的甚至直接瘫在座位上干呕。
而灯塔小队,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
刘安珠整理了一下衣领,率先下车。
余菲菲把嘴里的冰棍棍吐掉,活动了一下脖子:“走,下一个。那个大摆锤看着还行。”
林贵洲兴奋地回过头,对着那个之前鄙视他的大学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哥们,看见没?这就叫专业!不吐不晕,还能分析结构!对了,你鞋挺干净的,没吐上去。”大学生看着林贵洲那精神抖擞的样子,眼神已经从鄙视变成了敬畏,甚至是恐惧。
赵萱萱还在回味:“原来失重感是这样的……回去我要让‘大白’模拟一下!不对,要让刘睿哥哥写个公式!”
天荷虽然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却亮晶晶的,紧紧跟着余菲菲,小声说:“菲菲姐,下次……下次我还想坐。”
冯业兵默默检查了一下固定栓还在不在,然后跟在刘安珠身后,瓮声道:“稳。结构合格。”
刘睿扶着墨黑下车,低头看了看终端:“数据已记录。建议增加一次体验,以获取更充分的样本。墨,感觉如何?”
墨黑抬起眼,看着刘睿,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有趣。”
有趣。这个词从墨黑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赞美都震撼。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游乐场变成了灯塔小队的“适应性训练场”。
大摆锤:当摆锤荡到最高点时,余菲菲甚至松开了手,双臂张开,像一只准备扑击的鹰隼,引得下面围观的人群一片惊呼。她转头对旁边的林贵洲喊:“这玩意儿要是能360度旋转,还能加点火焰喷射,就更有意思了!”林贵洲则在疯狂记录摆锤的摆动周期和阻尼系数,试图计算最佳推力点。
海盗船:冯业兵坐在船头,当船体荡到最高点时,他纹丝不动,连怀里揣的固定栓都没有晃一下。游客们惊恐的尖叫声中,他甚至还能淡定地拧开保温杯喝口水,那股“稳”的气场,硬生生让这艘“海盗船”变成了“皇家游艇”。
鬼屋:这是最精彩的环节。当那些扮成鬼怪的工作人员跳出来时,迎来的是一顿暴击。
一个工作人员举着电锯跳出来,还没来得及嚎叫,就被余菲菲条件反射地一脚踹回了道具堆(当然收了力,只把道具踹散架了)。余菲菲还嫌弃地拍了拍手:“这妆容太假了,血浆颜色不对,黏度也不够。”
另一个工作人员从棺材里弹起来,结果迎面撞上了林贵洲的摄像头。林贵洲不仅没怕,还凑过去分析:“这弹簧机关的弹力系数太小了,弹射速度不够,缺乏冲击力。还有,这棺材板的合页生锈了,该上油了。”
赵萱萱则完全把鬼屋当成了寻宝游戏。她指着那些披头散发的“女鬼”说:“‘大白’说,她们的头发毛鳞片受损率超过60%,缺乏护理。还有,这鬼火LED灯的频闪频率对视网膜有害。”她甚至还试图给一个“女鬼”塞了一颗草莓糖,说:“吃糖,补充血糖,别装神弄鬼了。”
刘睿和墨黑走在最后。刘睿全程在用终端扫描鬼屋的结构和机关布局,生成3D建模。墨黑则安静地跟在刘睿身后,每当有“鬼”靠近,她只是冷冷地扫过去一眼。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历过真正生死的森然寒气,比任何化妆和道具都吓人。一个试图吓唬墨黑的“贞子”型工作人员,在被她看了那一眼后,居然自己缩回了电视机里,半天没敢出来。事后,鬼屋的经理哭丧着脸对保安说:“这哪是游客啊,这是索命来的……”
射击游戏摊位:这是林贵洲的主场。气枪射击,十发子弹打气球。摊主信誓旦旦地说没人能拿到最高奖——那只巨大的穿云箭玩偶(天荷盯着看了好久)。
林贵洲接过枪,掂量了一下,皱眉:“扳机行程太长,准星偏移0.5密位,枪管内有积碳,影响弹道一致性。”然后,他调整呼吸,以一种极其标准的战术射击姿势,十发十中。每一发都精准地打在气球的同一个点上,连爆十次,连个多余的花絮都没有。
摊主目瞪口呆,手里的烤肠都掉了。
林贵洲把那只巨大的穿云箭玩偶递给天荷,得意洋洋:“拿去,天荷妹子。这玩偶的稳定性比你哥那把真枪差远了,但聊胜于无。”
天荷抱着比她还高的玩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碰碰车:这是最混乱的一场。刘安珠驾驶一辆紫色的碰碰车,赤瞳扫视全场,像在指挥一场海战。她没有乱撞,而是精准地预判了其他车辆的运动轨迹,利用惯性力和碰撞角度,将几辆试图围攻她的车一一撞开,最后甚至把一辆车“钉”在了场边的轮胎护栏上,动弹不得。
余菲菲则是暴力美学代表。她开着一辆黑色的车,不管三七二十一,看见车就撞。她的车技极其粗暴,但胜在力量大、心态稳。有一次被三辆车围攻,她竟然利用反弹力,连续撞击侧面的两辆车,借助反作用力把自己弹出了包围圈,还顺便把领头的那辆车撞得原地转了三圈。
冯业兵开车像在开坦克。他的车稳如磐石,别人撞他,像撞在棉花上(其实是他利用巧劲卸力),他撞别人,别人直接飞出去。他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在方向盘上敲一下,仿佛在提醒对方:“稳点,别浪。”
赵萱萱把碰碰车当成了她的魔法扫帚,一边开一边喊:“‘大白’!启动防护力场!草莓糖冲击波!”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玩得不亦乐乎。
刘睿和墨黑一组。刘睿负责计算碰撞角度和力度,墨黑负责……存在。但有一次,一辆车试图从侧面偷袭,墨黑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在刘睿的方向盘上点了一下,刘睿心领神会,瞬间打方向盘,用车尾精准地撞在了对方的侧面上,将其撞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演练过千百遍。
夕阳西下,游乐场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灯塔小队坐在摩天轮的轿厢里,缓缓升向高空。从玻璃窗望出去,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远处的海面泛着金光,疗养院的凤凰木在暮色中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轿厢里很安静。天荷抱着那只巨大的穿云箭玩偶,靠在余菲菲肩上,已经睡着了。余菲菲难得没有嫌弃,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姑娘睡得更舒服些。赵萱萱玩累了,蜷缩在另一边,手里还攥着半根融化的棉花糖。林贵洲看着手里的数据记录,一脸满足。冯业兵依旧沉默,看着窗外,保温杯放在膝盖上。刘睿和墨黑靠在一起,墨黑的脑袋歪在刘睿肩头,呼吸均匀。刘睿没有看数据,只是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眼神温柔。
刘安珠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她手里转着那枚金箔貔貅挂饰,赤瞳里映着万家灯火。
“安梦婉,”她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想要的航线,或许就在这灯火阑珊处。金币堆不出温暖,但这些尖叫、汗水、还有此刻的宁静……可以。”
她抬头,看着摩天轮顶端那闪烁的星光,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张从游乐场赢来的、皱巴巴的奖券。
炸鱼结束。但这场关于生活的“游戏”,他们才刚刚上手。
(第一百零四章·全文 完)
小剧场·游乐场后的后遗症
(第二天,秦风学院游乐场的经理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标题是《关于“极速流星”过山车轨道应力分析及优化建议》。附件里是长达五十页的数据报告、三维建模图和应力测试曲线,署名是“热心市民林”。经理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和专业术语,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这真的是游客能写出来的?)
(天荷把那只巨大的穿云箭玩偶放在了床头,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她告诉余菲菲,梦里穿云哥回来了,还夸她今天很勇敢。余菲菲嘴硬说“傻小子尽瞎想”,却偷偷在玩偶的箭羽上系了一根天荷最喜欢的蓝色丝带。)
(赵萱萱要求“大白”把碰碰车的碰撞数据录入数据库,并生成了《草莓糖冲击波理论模型》。虽然模型毫无科学依据,但大小姐坚持认为这是未来魔法的重要分支。她还试图给“莓莓”也系上一条和穿云箭玩偶一样的蓝色丝带,结果被草莓熊的绒毛卡住了梳子。)
(林贵洲试图根据游乐场的射击摊位经验,改进自己的无人机瞄准系统。结果把无人机的摄像头焦距调得太长,导致起飞后只能看到一公里外的一棵树,完全失去了近景视野。被刘安珠罚去给全队的作战靴擦油。)
(余菲菲对大摆锤的评价极高,甚至私下询问刘安珠能否在疗养院里安装一个微缩版的,用于“颈部肌肉放松”。刘安珠以“扰民”和“破坏植被”为由驳回,但默许她在训练时增加了倒立旋转的项目。)
(刘睿的终端里多了一个名为“游乐场物理学”的文件夹,里面记录了从过山车加速度到碰碰车动量守恒的各种数据。墨黑偶尔会翻看这个文件夹,并在“摩天轮高度与视野关系”一栏里,用极细的笔触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摩天轮。)
(冯业兵把那天在碰碰车上用来稳住身体的核心发力技巧,融入到了日常的站姿中。结果就是,他现在站着的时候,连呼吸引起的微颤都消失了,真正做到了“稳如磐石”。有路过的红桃看到,感叹道:“业兵哥,你这是要修仙啊?”)
(刘安珠把那几张游乐场奖券夹在了铁皮箱子的扉页,和日结工资放在一起。她知道,这些看似无用的纸片,记录的却是这支队伍最鲜活、最生动的一面。而那个贪财的未来舰长,或许正在某个角落,看着这满城的灯火,计算着她的下一笔“停靠费”。)
(第一百零四章·小剧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