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拉克西纳斯的合同签得比五条悟想象中还要利索。
他原以为会有一叠厚厚的条款、若干条隐蔽的免责声明、至少三次"你确定你没有隐瞒什么危险能力"的交叉盘问——结果琴里只是把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随手从指挥椅旁边的抽屉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平板，指尖在上面划了两下，然后整个屏幕翻转过来，直直地怼到他面前。
上面列着七八条条款，简明扼要到近乎粗暴——五条悟以"特聘外部协作者"身份加入拉塔托斯克，职责范围写明："在必要时协助保护或回收精灵"，不设固定工时，不要求每日出勤，不受舰上作息约束，唯一的硬性条件是"接到通知后一小时之内可抵达指定地点"。酬劳周结，每周三亿日元，打到任何账户都可以，现金也行，支票也行
五条悟就着主控室屏幕的微光把条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墨镜上缘，直直盯着坐在指挥椅里的红发少女："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我可是认识你才不到半天。"
琴里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球表面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用糖尖指了指五条悟的鼻尖，语气不咸不淡："不怕。你这个人，眼睛里面没有那种'捞一票就走'。你眼睛里面是'我要在这里待很久，而且我要过得很舒服'。"她把糖重新塞回嘴里，咬得嘎嘣响，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不像那种只要三个亿就满足的人"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吊儿郎当，多了几分真诚的、被看穿之后的坦荡。"……谢谢夸奖。"
他接过那支电子笔，龙飞凤舞地在签名栏画了一道弧线。笔尖划过屏幕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效，像一枚硬币落入存钱罐。
几乎就在同一秒，他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点亮屏幕——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末尾的零排成了一列让他眼花缭乱的方阵。他凑近了数：一亿五千万日元。预付的一半，琴里甚至懒得提前说一声。
五条悟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五秒，期间脸上经历了"震惊”、"难以置信"、"狂喜"、"强行镇定"、"强行镇定失败"的完整情绪过山车。他缓缓把手机揣回内袋，抬头望向琴里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层近乎虔诚的柔和。
"琴姐，"他开口，嗓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庄重，"你是有可能成为我母亲的女性"
"？"
琴里嘴里的棒棒糖"嘎嘣"一声被咬碎了，她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吞下去，然后翻了个白眼："MDBT"
五条悟立刻正色，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不说了不说了。但是——"他把手放下来，双手叉腰，目光在舰桥里扫了一圈，"你们这有那种战斗训练室吧？就像那种——可以射激光、放靶子、墙壁打不烂的那种大房间。"
琴里重新叼起一根新棒棒糖——也不知道她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根——嚼着糖含含糊糊地回答："有。五层，B区，两千平米全封闭式，四壁是能量吸收合金，抗冲击等级够挡三发AST主炮。你要用？"
"要。麻烦给我搞几个战斗人偶，"五条悟竖起手指，"别太脆的，至少得能挨我好几拳的那种。还有——"他顿了顿，把手掌竖起来，比了一个四，"手要给我做成四只。"
琴里的眉头明显挑了一下，糖杆在齿间倾斜了一个角度："四手？为什么？"
五条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幅画面——四只手臂交叉叠放，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凿，掌心朝下，指节微微屈起，那种极具张力的、仿佛能将空气都攥出褶皱的躯体轮廓。宿傩的影像在他脑海里亮了一瞬，又被他按灭了。他沉默了两秒，目光飘向远处，用一种"我不想解释但你最好别追问"的语气低声说："……我自有我的用处。"
琴里看了他两眼，没再追问，耸了耸肩："行。明天给你安排好。"
五条悟转身走了两步，靴尖在金属地板上顿了一下，又转回来："对了——我住哪儿？"
"舰上有空舱室。"琴里的声音从棒棒糖后面传出来，含糊而随意，"规格跟你刚醒那间差不多，该有的都有。"
"不，我在外面住。"五条悟的声音很果断，带着一种"这不是商量"的轻松笃定，"给我个地址让我自己找也行，反正——"他摊了摊手，"我想买栋别墅，带院子那种。三楼以上，有天窗最好，周围安静点，能种树就更完美了。"
琴里挑了挑眉，那双红瞳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不知道在盘算什么，但最终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扔下一句："别跑太远。出事了得能赶回来。"
"遵命，琴姐。"五条悟冲她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舰桥。
三小时后，天宫市东郊。
一辆灰白色的出租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路边，五条悟从后座钻出来，仰头望了望面前那家房地产中介门头的招牌——"山本不动产"，字体方正，店门玻璃擦得很亮，门口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绿植。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门铃"叮咚"一声脆响。
接待他的是一位穿着米色西装的年轻女中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一看就是经过了严格培训的模板式微笑。她客气地请他在沙发区坐下，端上一杯麦茶，然后递过来四本厚厚的图册。五条悟用那双修长的手指把图册一本一本翻开，每本看了大约三分钟——拇指夹着页缘，哗啦哗啦翻过去的速度快得像在翻一本漫画单行本。中介小姐在对面坐着，笑容依然标准，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她从业五年，还从没见过哪个客户看图册翻得这么快的。
翻到第四本，手指停住了。那是一栋独栋三层建筑，浅米色石材外墙配深灰色瓦顶，四周有约莫两百平米的院子，院墙是低矮的白色栅栏，图册上还配了一张春日里樱树开花的示意图。地址在天宫市东郊丘陵地带，从市中心开车约二十五分钟，周围没有高层建筑，视野开阔，附近五百米内只有零星几户人家。
五条悟盯着那张图看了五秒钟，然后啪地合上图册，摘下墨镜，用那双毫无遮挡的苍蓝眼瞳直视着对面中介小姐的眼睛，语气平和但斩钉截铁："就这栋。全款。今天能办手续吗？"
中介小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到他搁在膝头的手机屏幕上——他刚才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屏幕正好还没锁，银行通知的那串余额余额大剌剌地亮着。她的呼吸肉眼可见地顿了一瞬，然后重新吸了一口气，声调微微抬高了一点："请您稍等四十分钟……不，半小时就够了。我马上联系房主和法务。"
五条悟靠进沙发里，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麦茶喝了一口，望着窗外开始西沉的太阳，心情像一片被熨斗烫平的丝绸那样舒展。
太阳落山时，他站在那栋别墅的院子里。
晚霞正从西边的天际铺过来，把整片天空烧成由金到橘再到玫瑰粉的渐变色，那排落地窗像一面镜子，把火烧云原封不动地倒映在玻璃上，整栋楼仿佛镀了一层流动的金箔。他仰头望着自己的房子——外墙的浅米色石材被晚霞染成温润的杏子色，深灰色的瓦顶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稳，院角的樱树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草坪上的草尖还挂着黄昏的露水。空气里有草木被白天日头晒过之后蒸腾出来的清香，远处能看见天宫市中心的楼群剪影，楼群之间的缝隙里透出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中介小姐亲手交到他手里的，沉甸甸的黄铜色，带着新配的凛冽金属味。他拧开门锁，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温和的暖黄色灯光把一片木质地板照得泛出蜜色的光泽。
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朝南，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把院子里的暮色毫无保留地请进室内，整间屋子都浸在蜂蜜色的光里。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有三间卧室，都是朝南或朝东的，阳光充足得过了头，主卧带一个东向的露台，从露台望出去能看到远处丘陵的轮廓线。他用手掌在床垫上按了按，硬度适中，弹簧声脆生生的，像是从来没人睡过的新货。三楼是整层的阁楼，空荡荡的，木地板刷了一层清漆，头顶有一扇倾斜的天窗，此刻正对着渐暗的靛蓝色天空，有几粒最早亮起来的星星正从天窗的玻璃里斜斜地渗进来。他站在阁楼中央转了一圈，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两拍，已经想好了这里要放什么——一张瑜伽垫，一壶茶，一个靠枕，刮风下雨的日子就躺在这里看云流动。
地下室不大，但干燥整洁，水泥地面刷了一层灰绿色的地坪漆，墙壁上嵌着老旧的置物架。他摸了摸墙壁，很结实。以后可以在这里做一些不方便让外人看见的练习。
他上上下下转了三圈，每一间屋子都走了一遍，每一个窗台都站了一会儿，每一级台阶都踩了踩。最后他回到客厅，把自己整个人仰面倒进那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里——沙发软硬适中，靠背的高度刚好够托住他的后颈，他摊开四肢，像一只累极了的大型白猫把自己晾在沙发上。
他盯着天花板正中那盏白色吊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铜色收边，光线温和而不刺眼。整栋屋子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他缓缓舒出一口气，那股气又长又绵，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把连日来攒着的紧张、防备、辗转和疲惫都一并带了出去。
"这才叫活着。"他喃喃地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轻轻散开，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水
眼皮开始变重了。身下那张沙发的柔软如同一只巨大的、温暖的手掌，正把他缓缓向睡眠的深处托去。他没有挣扎，任由那股倦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脚踝、膝盖、腰腹，最后没过整张脸。
然后——
那片白色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没有边界，没有天地，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限延展的、毫无温度的纯白虚空。他站在其中，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依然是那双修长的、属于五条悟的手——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梦里，正在那片熟悉的、象征着"原点"的空间里。
他抬起头。面前没有光，没有门，没有人。但他知道那个非男非女的声音正在看着他——从虚空的每一个角落、从白色的每一次呼吸里注视着他。
五条悟对着那片空白，开口，声音在这片无界的空间里传出很远很远，像在空旷的洞穴里呼喊自己的回声："……你给我等着。我过得很好。别急着扔人过来——让我先歇两天。"
回音荡开，然后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