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桦古堡,阴寒千年,扎根阴阳夹缝。
它是凶煞凝成的囚笼,是旧主栖身的躯壳。
旧主是古堡最初的黑暗本源,暴戾、荒芜、嗜杀、无情。千年以来,它靠吞噬误入古堡的生人神魂续命,以执念为食、以恐惧为酿、以绝望为力量。
可天道制衡,岁月耗魂。
越是暴虐吞噬,浊气越重,本源越碎。
千年屠戮过后,旧主力量濒临枯竭,黑雾稀薄、灵体开裂、古堡凶性大减。它快要死了。
可它的本性从未改过半分——但凡生人入堡,必吞,必杀,不留一线生机。
三百年前。
苏清月落进古堡。
她是游离两界的净白灵体,无垢、无杀、无心、无妄。
她不属于黑暗,也不属于人间。
旧主本想一口吞掉这缕纯净灵体,补全自身残破本源。
可它发现——苏清月不受古堡黑雾侵蚀、不被心魔扰动、不被规则束缚。
她是唯一吃不掉、杀不死的存在。
旧主只能将她囚在古堡之内,化作另类共生。
从此,古堡有了两个意识。
一主杀。
一主生。
旧主冷眼观世:凡人贪、凡人心、凡人愚,生来就是养料,死得理所应当。
苏清月静默旁观:众生皆苦,误入死地已是劫难,不该再被黑暗屠尽,该有一线生机。
古堡主厅,石台立着十一根古老黑烛。
这是古堡本源命脉,一烛一煞,一烛一规,十一烛燃尽,古堡力竭,旧主消亡。
彼时烛火摇摇欲坠,昏暗欲熄,对应旧主残破濒死的状态。
那日,山雾再起,又一名迷路旅人误入古堡大门。
旧主瞬间躁动,黑雾翻涌,獠牙隐现,欲瞬间撕碎来人、吞其神魂、汲取生机。
就在黑雾锁死旅人四肢的刹那,一道白衣身影拦在黑暗之前。
苏清月抬手,淡白灵力横亘中间,硬生生挡住了旧主的绝杀吞噬。
旅人瘫在地上,吓得浑身颤抖,捡回一瞬活命。
旧主震怒,百年死寂的古堡,第一次响起狂暴轰鸣:
“你敢阻我?”
它盘踞千年,杀伐无数,从未有人敢拦它杀生。
苏清月立在烛火之下,眉眼清冷,语调平静却坚定:
“他不该死。”
“入我古堡,便是食料。”旧主的声音冰冷暴戾,“我濒死、力竭、本源破碎,唯有生人神魂可续命。我吞万人,不差这一个。”
“你可续命,他可活命。”苏清月抬眸,“不必尽杀。”
旧主黑雾剧烈翻滚,近乎癫狂:
“你懂什么!人间众生执念缠身、欲望满身、脆弱不堪!所谓生路,皆是自欺欺人!”
“我要的是绝望至死的神魂,最浓、最纯、最能修补我本源!唯有彻底碾碎人心,我方能复苏!”
苏清月望着瑟瑟发抖的旅人,轻轻开口:
“我与你赌。”
旧主戾气顿滞。
“赌什么。”
“以十一根黑烛为契。”
“以七日为限。”
苏清月指尖拂过摇曳的十一缕烛火,定下整座古堡三百年的宿命。
“你想杀来者,靠吞噬绝望神魂恢复力量。”
“我想救来者,给凡人挣脱黑暗的机会。”
“我们立赌约。”
“今后所有误入古堡的生人,不直接诛杀,不瞬间吞噬。”
“由我布设七层试炼,叠十一重规则。感官、记忆、文字、同伴、信念、心魔、归途,层层炼心。”
“七日之内,若有人凭己心、己智、己力,挣脱所有幻境、勘破所有规则、踏出古堡、永不回头——算我赢。”
“赢者,保此人命,你不得伤他分毫,且从今往后不得插手人间事。”
“七日之内,所有入局者尽数崩溃、尽数回望、尽数沉沦、尽数死于执念——算你赢。”
“赢者,所有死者神魂尽数归你吞噬,任你修补本源、重聚力量。”
十一烛,十一重规则。
一烛锁感官,
二烛锁记忆,
三烛锁文字,
四烛锁同伴,
五烛锁信念,
六烛锁心魔,
七烛锁归途,
八烛锁贪念,
九烛锁恐惧,
十烛锁人性,
十一烛——锁明暗宿命。
十一烛燃,试炼自成。
十一烛立,轮回永动。
十一烛,为赌约凭证。
旧主听完,轰然大笑,黑雾震荡整座古堡。
它觉得这场赌约荒唐至极。
千年阅尽人心,它从未见过能彻底挣脱执念的凡人。
贪、惧、思、念、归、欲、悔——七情六欲,人人皆捆。
凡人,必败无疑。
“好。”旧主冷然应下,“我与你赌三百年。”
“三百年,无人能走出我的黑暗,无人能胜我的试炼。”
“我借你权柄,让你布局、让你救赎、让你给生路。”
“我倒要看看——脆弱凡人,配不配你偏袒。”
赌约落定,十一烛火骤然幽蓝大亮。
一半权柄归苏清月,掌规则、掌试炼、掌生路。
一半宿命归旧主,掌沉沦、掌吞噬、掌死局。
从此,黑桦古堡彻底改变形态。
不再是无脑屠煞的凶宅。
变成了赌人心的炼狱场。
旧主隐于黑暗本源,沉眠蛰伏,静静等待每一场全员覆灭的结局,等待无数绝望神魂修补自身。
它冷眼旁观,笃定自己必胜。
凡人,永远逃不出自己的心魔。
苏清月执掌整座古堡轮回。
她明明手握生路,却次次看着入局者一步步走向毁灭。
有人急躁破规,有人贪念落网,有人惧死崩盘,有人执念回头。
七十二场轮回,七十二次全员覆灭。
每一次失败,烛火都会黯淡一分。
每一次失败,旧主都会吞噬绝望神魂,力量恢复一分。
苏清月一次次给机会,一次次铺生路。
一次次看着希望破灭,看着人命凋零。
旧主偶尔苏醒,隔着黑暗淡淡嘲弄:
“你看。我说过,人心不堪赌。”
“他们配不上你的救赎。”
苏清月从不反驳。
她依旧守着十一烛,守着七日试炼,守着那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赌约。
她不信众生皆恶,不信众生无救。
她始终等着那个——
能知错能改、能抗心魔、能弃执念、能走出黑暗绝不回头的人。
一等,就是三百年。
三百年,旧主力量恢复大半,灵体日渐稳固。
它快要彻底复苏,快要赢下这场横跨百年的赌局。
直到陈阳踏入黑桦古堡。
他不完美,会急躁、会失误、会迟疑。
但他会自省、会改错、会坚守、会克制。
七日七劫,十一烛尽燃。
同伴全员心魔覆灭,唯独他,勘破所有虚妄,熬过所有炼狱,挣脱所有执念。
第七日伪黎明之前。
他踏着遍地沉沦,直面终极诱惑。
身后是崩塌幻境、亲友哭喊、同伴亡魂。
他一步未停,一眼未回。
孤身走出古堡边界。
那一刻——
十一根沉寂三百年的黑烛,尽数通透明亮,火光冲天。
三百年赌约,苏清月赢了。
旧主蛰伏的黑暗深处,骤然寂静无声。
它千年笃定的人心宿命,被一个凡人彻底打破。
纯净超脱的神魂没有归它吞噬。
反而因这场圆满挣脱的试炼,让它窥见了从未见过的人心清明。
旧主力量彻底圆满,本源完全复苏。
可它输了赌约。
按照十一烛契约:
只要有人挣脱黑暗、活离古堡,从此试炼作废,杀戮终止,来者皆有生机,旧主永不得肆意屠生。
三百年赌局落幕。
旧主彻底沉寂,认输退隐,再不干涉古堡分毫。
它最后留下一句回荡古堡的古音:
“你赌赢了人心。”
“也赌输了你自己。”
它看透了。
苏清月守了三百年赌约,为众生争生路。
最后,却唯独为一个凡人,动了千年未有的心念。
从此——
旧主归寂,永镇本源。
十一烛长明,试炼终结。
古堡再无屠戮,再无全员覆灭的轮回。
苏清月独守空烛,静立明暗边界。
她赢了赌约,护住了唯一的人间归者。
从此人间有他岁岁平安。
黑暗只剩她,岁岁守烛,岁岁念他。
前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