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漫步云端

作者:梦GD 更新时间:2026/7/13 10:14:06 字数:9803

荼城北桓区,明流巷。日头尚未落尽,天边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巷子里已经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亮红色与紫色交错,从招牌、门楣、车窗和行人的腕环上渗出来,把整条巷子浸在一层暧昧的、几乎黏稠的光里。灯影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被来往的脚步踩碎又聚拢,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活物。空气里飘着饭店的油烟、廉价香水的甜腻、铁锈和汗酸的气味,它们搅在一起,成了明流巷独有的味道。

巷子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楼宇,表面覆着一层薄灰,板材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和污渍,但那些红紫色的灯牌遮住了这一切。灯牌上写着形形色色的名字:“醉仙楼”“红烛道”“忘忧阁”“万灵棋社”。有些招牌的笔画缺了角,在夜色里闪闪烁烁,像垂死者的心电图。楼与楼之间是狭窄的天井,晾晒着艳色的衣袍和半干的符纸,偶尔有水滴坠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带着一股不知来处的腥气。

人流从巷口涌进来,又朝巷尾流去。大多是些年轻人,穿着各色衣袍。有传统的宽袖长衫,也有剪裁利落的现代法衣,领口袖口绣着各式花纹。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兴高采烈,呼朋引伴;有的则低着头,步履匆匆;有的靠在墙角,指尖夹着烟卷,微微燃烧的烟头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群栖息在阴影中的虫。他们说话的声音被城市的背景轰鸣压成了碎片,只剩下语义不明的音节,偶尔爆出一阵笑声,尖利,短暂,像玻璃碎在地上。

但电梯口那一带,却出奇地安静。

明流巷深处,一座黑色楼宇的底层入口处,人群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队。队尾一直延伸到巷子拐角的垃圾桶旁边,队首消失在一扇窄窄的金属门内。队伍里的人们衣着各异,却都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有人浓妆艳抹,胭脂从眼角一路抹到耳根,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有人穿着繁复的绣袍,袍面上绣着流转的蝴蝶,翅膀在微风中扇动,几乎要脱离衣料飞起来;有人缩着肩膀,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袖口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但看见头顶那只暗红色的监控摄像头时,目光便又缩了回去。

那只摄像头悬在电梯入口的雨檐下,像一只闭合的眼。它不说话,也不转动,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看,几天前有人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自持修为不低,在电梯门口插了一次队,第二天他的尸体被发现在城郊的垃圾处理厂里,四肢被拧成麻花状,如今应该已经头七了。所以此刻大家都安安静静地排着队,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羔羊。

规矩,是这个地方的第一信条。

偶尔,队伍里有个人扭了扭脚,似乎想往旁边挪一步,视线扫到那只监控摄像头,便僵住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回原位。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号音,电梯门缓缓滑开,露出银灰色的轿厢。队伍开始移动,人们鱼贯而入,动作比流水还自然。没有推挤,没有喧哗,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电梯比寻常的货运电梯还要大得多,但挤进这么多人后,空间依然显得有些窘迫。人们不得不贴着彼此的肩膀,能闻到各自身上混杂的气息:丹药的苦涩、香水的甘甜、汗水的咸腥,以及某种更深处的、埋藏在衣物纤维里的恐惧。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顶部的通风扇发出微弱的嗡鸣,像一个笼中的困兽在低喘。

电梯的轿厢壁上嵌着一块光屏,上面滚动着楼层信息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广告。但几乎没有人看它。人们盯着数字逐渐上升的楼层显示器,那鲜红的数字简单地跳动着,仿佛某种倒计时。电梯在中间停了许多次,门开时,走廊深处会漏出一些声音,有时是笙箫声,有时是叫骂声,有时是哭泣声,有时是某种带着机械节奏的喀喀声。但那些声音只存在一瞬,就被合拢的门切断了。几乎没有人在这几层下电梯。人们沉默地立在原地,像一车被运往屠宰场的牲畜,已经认命。

最高层的数字终于点亮。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酒香、脂粉气和血铁味的气流扑面而来。人群仿佛被解开了禁制,立刻活跃起来,鱼贯涌出轿厢,脚步声在长廊里激起一片杂乱的回响。长廊两侧是深邃的玻璃墙,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但此时此刻几乎没有人去欣赏。所有人的目的地都只有一个,就是前方那扇巨大的拱门。

漫步云端角斗场。

拱门上方用灵纹镌刻着这七个字,笔画在黑暗中流动着幽幽的银光,像某种生物的呼吸。门口两侧立着两排披甲护卫,皆是筑基后期的修为,目光如电,从每一个进入者的脸上扫过。拱门内是一条宽阔的通道,地面铺着深红色的软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通道顶部是一面巨大的光屏,循环播放着今日节目的预告短片:灵蛇缠柱、赤手裂虎、五行困阵……画面剪切得极快,每一帧都充满了暴力与刺激。当画面短暂地停留在一群穿着褴褛的幼童身上时,光屏下方的字幕打出一行斜体字眼:“纯真之血·儿童专场”。通道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口哨,有人加快了脚步。

林朴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中间。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眉目清秀,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色法衣,衣料在灯光下流溢出一种低调的光泽,像是某种昂贵的水丝织物。他身形颀长,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那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而是自幼在锦衣玉食中浸泡出来的气度。他的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而有力的手腕,手腕上套着一枚墨色的灵玉镯子,镯子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灵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但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眼,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漆黑,仿佛随时都在微笑,但眼底却连一丝笑意都沉不下去,像一潭被冰封的水。

周围的人一看见他,便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有认识他的人微微低下头,有不相识的人窃窃私语:“那是谁?”

“林家的小公子,林朴。”

“就是那个……玩得很花的?”

“嘘,不想活了?”

林朴对这些声音恍若未闻。他径自走到拱门前,从袖中抽出一张黑色卡片,在门侧一个晶石感应器上轻轻一贴。那卡片没有任何花纹,只在边角印着一枚极小的银色飞羽标记,那是漫步云端角斗场最尊贵的黑卡,整个荼城拥有它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感应器发出一声轻微而悦耳的“滴”,拱门上方那四个字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明亮了一些。门口的一名侍者立刻迎上来,微微躬身,笑容恭谨又不失冷淡:“林公子,您来了。”

林朴“嗯”了一声,将黑卡收进袖中,问:“今天是什么表演?”

侍者欠身道:“贵客们想看那些凡人打架。”

林朴听到“凡人”二字,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原本带着笑意的眼底掠过一丝兴味索然。

“这有什么可看的?那帮子人弱得一捏就碎。”他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抱怨,像一只猫在嫌弃摆在面前的鱼不够新鲜。

侍者脸上的笑容不变:“当然不是看力量了,是观赏性。”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重量,“这次的孩子,可都是六七岁呢。”

林朴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终于有一丝光浮了起来。那光并不温暖,像幽暗水面上突然裂开的一道缝,透出底下看不见的深渊。他舔了一下嘴角,这个动作很轻,一闪而过,但侍者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无缺。林朴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比刚才稍微轻盈了一点:“有意思。快带我去。”

他迈步沿着通道往里走,侍者侧身引路。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推开后,宽阔的观战大厅顿时展现在眼前。大厅呈环形,中央下陷,是一个直径百丈的圆形斗场。

斗场四周分作数层看台,最上层是包厢,以单向透过灵阵隔开,从外面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色。看台已经坐了大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各色灯光在穹顶上流转,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带,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灭不定。空气中弥漫着红酒、水果、香粉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气息,那是即将目睹血腥的兴奋,和等待开席的饕客如出一辙。

侍者领着林朴穿过人群,走上一条隐秘的通道,进入一间装饰奢华的包厢。包厢地面铺着厚厚的白色兽皮,踩上去几乎陷进脚踝。中央是一张宽大的软榻,榻上搁着几案,案上摆满了水果、点心、酒盏,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银色铜炉,炉中烧着清淡的香,烟丝缭绕。包厢的落地窗是一整面单向光镜,从内可以清晰地看见下方整个斗场,而不必担心被外面窥见。

林朴在软榻上坐下。他随手拈起一颗葡萄,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透过落地窗,落在斗场中央。那里正站着两个瘦小的、几乎不成形状的人影。

沙地显然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清理,地面上残留着深褐色的印记,那是上一场厮杀留下的血。一边拖曳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仿佛某种失败的绘画。中央的灯光雪亮,将每一粒沙都照得清清楚楚。两个女孩相对而立,中间隔着约莫五丈的距离。

左边的女孩瘦得惊人。她的手臂细得像两根枯枝,肋骨在皮肤下方根根隆起,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质感。她的头发结成一块一块,贴在头皮上,脸色是那种营养不良的、泛着青灰的苍白。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囚服,衣摆撕裂了几处,露出底下同样嶙峋的躯体。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寻常孩童的单纯,而是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几乎像刀刃一样的锐利。她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的刃口卷了好几道,刀身沾着一层暗色的污垢,像是从某个死去士兵的手中捡来的遗物,早已没了锋锐,但握在她手里,却仿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右边的女孩身体有些残疾。她的左腿从小腿处向后扭曲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走路只能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要费力地把那条腿甩向前方。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一半,看不清表情,但露出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对手,像一头被围猎到了绝境的幼兽,喉咙里发出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她没有武器,双手无意识地蜷曲成爪状,指甲缝里满是黑色的泥污。

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凝固了。铃响了。那铃声清脆、短促,在斗场上空盘旋了不到一息,便被看台上骤然爆发的欢呼声吞没。林朴看见那瘦小的女孩动了。她没有选择正面冲锋,而是像一只受惊的野兔,猛地蹿向侧方,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歪斜的足迹。她跑得并不快,姿态也不稳,带着一种近乎跌撞的狼狈,但那条残腿的女孩想追上她几乎是不可能的。她绕着斗场边缘的几根石柱,转了几圈,每一次拐弯都恰到好处地拉开距离。

残腿女孩拖着那条腿,努力转过身来,试图抓住机会。她向前扑了几步,但那条废腿无法支撑身体,她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就在这时,瘦小的女孩倏然折返,矮下身体,像一支箭刺入她的防线。残腿女孩来不及反应,那把卷刃的短刀已经自下而上,捅进了她的心口。刀锋没入肌肉和骨骼,发出一声沉闷而潮湿的微响,像钝刀切开未熟透的肉。残腿女孩的眼睛猛地睁大,她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刀锋,似乎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气泡破裂般的呜咽,然后身体像被抽掉支撑的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撞在沙地上,溅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尘土。她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瘦小的女孩没有补刀。她松开刀柄,向后退了一步,垂下目光,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很快便平复下来。血沿着她的指尖一滴滴落进沙里,砸出细小的坑洼。她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喜悦,也不恐惧,像是这一切都只是例行的、程序的一部分。看台上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有人高喊“再来一个”,有人拍着栏杆,咒骂起来,因为他们押错了人,输了灵石。

林朴也随着那欢呼声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他的目光从那两道身影上移开,落到斗场外围的铁笼上。那些笼子像一排排的坟墓,整齐地排列在斗场边缘的阴影中。笼子里的孩子们或蹲或坐,有的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有的趴在栏杆上,眼神空洞地望向外面;有的用指甲在沙地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图案。他们大多营养不良,面色蜡黄,穿着同样的灰色囚服,区别只在于囚服上印着的编号。林朴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些面孔,像在挑选货架上的商品。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没有特别好看的。他挑剔地想。女孩都灰头土脸的,男孩也蓬头垢面,别说清秀了,连干净都算不上。

他喜欢漂亮的,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能让他心里微微一动,想要把人养起来的漂亮。可他扫了一圈,一个都没有。他有些失望。怎么连一个像样的都没有呢?他甚至连“女的没有,男的也行”的条件都愿意了,可还是找不到一个入眼的。

他无聊地吹了声口哨,回头看向侍者,抬手摇了一下案上的铜铃。门推开,侍者无声地走进来,躬身等待。林朴靠着榻背,懒洋洋地开口:“我要看有意思的。”

侍者想了想,似乎十分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道:“那我让他们引气入体。虽然炼气初期还是弱,但总归比凡人有意思。”

林朴听到“引气入体”四个字,原本懒散的目光终于稍微有了一点焦距。如果能在角斗场里亲眼看着他们这样厮杀,或许确实比看他们像野兽一样自相残杀要有意思得多。

他点了点头:“行。”然后掏出黑卡,递了过去。

侍者双手接过,在自己掌心托着的一枚玉牌上轻轻一贴,玉牌上亮起一道淡绿色的光华,随即熄灭。那便是灵石的扣款光晕。

侍者将黑卡还给林朴,面上一如既往地恭敬,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那笔钱足够他那样的修士在城里不眠不休地工作数年,却只换来了一个人“看一顿戏”的消遣。真是荒唐。但他没有资格说出口。

角斗场中,一名中年修士走进了笼区。他穿着灰色的制式长袍,腰间别着一枚令牌,上面刻着“漫步云端”四个字。他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书,封面泛黄,边缘卷起,看起来像是从某个陈旧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东西。他走到一个最大的笼子前面,随手将那本书扔了进去。书落在沙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掀起一小片尘土。笼子里的孩子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开。

他们仿佛看见了什么天大的宝藏,立刻扑了过去!几个强壮的男孩率先冲到那本书前,一把护住,用身体遮挡住其他孩子的视线。他们的手臂互相推搡,用肘击、用膝盖、用牙齿,甚至用指甲去抠对方的眼睛。一个小女孩被撞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混乱的脚踩过手指,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另一个男孩撕住了书的边角,却被一个强壮的男孩狠狠拧住手腕,被迫松了手。书页被扯去了一角,纸屑在空气中旋转着落地,被人踩进沙里。

血,溅在书页上。泪,混着沙土,糊了满脸。孩子们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围绕着一根骨头厮杀。而那本薄薄的书,在混乱中不断易手,仿佛它不是一本功法入门图解,而是通往仙界的第一块敲门砖。

中年修士在笼外默默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他知道,这些孩子里只要有一个能引气入体,就能在今晚的赌局里为角斗场带来更多的灵石。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孩子会死掉,他不在乎。下一批货,明天就到。

十分钟后。中年修士抬起手,一挥袖。一股磅礴的灵气骤然从他体内涌出,如同无形无质的海啸,瞬间灌入笼中!灵气在空气中激荡,发出嗡嗡的低鸣,甚至激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灵波,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在笼内蔓延。孩子们的身体被灵气贯穿,大部分承受不住那种冲击,发出凄厉的惨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鼻中涌出鲜血,甚至有的孩子的皮肤开始像被吹胀的气球一样鼓起。那本功法书虽然只是一本粗浅的入门图解,但引气入体的过程对于一个从未炼过任何功法的凡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剧烈的改变。那些没有抢到书、或者抢到了书却看不懂的孩子,在这股灵气的冲击下,就像被洪水冲刷的沙堆,瞬间瓦解。一个、两个、三个……笼中能够站立的孩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便一个个沉寂下去。中年修士的目光在笼中扫过,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活下来的竟然还有一个人。那个瘦小的、几乎像一团被风吹皱的影子一样的女孩,正背靠在笼子另一侧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她没有去看那本书,甚至没有参与争抢,从始至终都蹲在原地。当灵气冲击到她身上时,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便稳住了。既没有吐血,也没有倒地,就像那些灵气只是阵无害的风,轻轻吹过了她的身边。

中年修士看了她片刻,随即收回目光。一个没有灵根的猪猡,就算再能扛灵气冲击,也不过是一个强壮一点的猪猡罢了。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他伸手打开笼门,金属锁扣咔嗒一声弹开。他站在门口,面向看台,扬声大喝:“观众们,让我们看看,今天是谁能活下来!”他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在整个大厅里回荡。看台上顿时躁动起来。

光屏亮起。孩子们的头像被逐个放大,投射在巨大的屏幕上方,每一个都脏兮兮的,表情各异。赔率在头像下方疯狂跳动,像一群正在冲向悬崖的马群。有人在快速滑动玉简下注,有人高喊着某个数字,有人捏着拳头盯着屏幕,目光灼灼。林朴也随手投了一个注。

他没有看清那个孩子的脸,只是随便点了一个看起来顺眼的编号。输赢对他来说无所谓,他只想看到有趣的过程。

灯光骤然暗下来。斗场上方的光柱集中成一束束,落在沙地上,在明暗中切割出一块块区域。孩子们从笼中走出,一个个瑟缩着,像被赶出巢穴的雏鸟。场地中央的武器架上摆着各种武器,有短刀、铁棍、匕首,以及一些形状怪异的凶器。孩子们一拥而上,争抢起来,有人抢到了刀,有人抢到了一根铁棍,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只能赤手空拳。然后广播声响起,冰冷,无情:“开始!”

直播开始了。一个男孩朝着那个最瘦小的女孩冲了过去。那女孩看起来是场上最弱小的一个,没有人看好她。男孩子的速度不快,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一把抓向她的衣领。那女孩像是有预感般,掉头就跑。两个人绕着离得最近的石柱转了几圈。周围的其他孩子们也开始厮杀,血在沙地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主持人的声音响彻全场,带着狂热的兴奋,几乎是在尖叫:

“077被围攻了!她似乎因为最孱弱,被其他人盯上了!她开始钻各种地方了!这里障碍很多,她能不能逃出生天呢?”

女孩钻进了一处半塌的矮墙缝隙里。那缝隙很窄,成年人根本进不去,只有她这样瘦小的身体才能勉强挤进去。她蜷在阴影中,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外面的厮杀声逐渐远离,她静静地等着,像一块等待风吹散的石头。

“吽——!005被079背后捅刀了!他死了!他们开始互相猜忌了!哈哈,这才对嘛!”主持人兴奋地喊道。女孩依然没有动。直到周围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她才缓缓探出头,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她看见地上倒着几具小小的尸体,血和泥沙混在一起。她短暂地闭了闭眼,然后悄无声息地爬出缝隙,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掉落的短刀,藏进袖子里。

“077躲到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其他人找不到她,开始自相残杀了!哇,可惜了!头号热门003被他结盟对象背刺了!很遗憾!这就是信任的代价!”主持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女孩在阴影中移动,寻找着下一个容身之处。就在这时,一个略胖的男孩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根铁棍,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双方都是一愣,下一瞬,男孩挥棍砸了下来!女孩侧身闪避,铁棍砸在沙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两人开始缠斗。男孩的力气比她大得多,铁棍虎虎生风,几乎每一击都能掀起一阵风声。女孩左躲右闪,几次试图靠近都被逼退。在一次闪避中,铁棍的尾端从她面部刮过,撕裂了她的左眼。

一阵剧痛袭来,鲜血立刻涌出,糊住了她半张脸。她踉跄了一步,反手将刀捅向男孩的腹部,但男孩一侧身,刀锋划破了他腰间一层皮肉,却没有造成致命伤害。

男孩被激怒了,猛扑上来,死死地抱住她,将她重重按倒在地。两个人的身体在沙地上翻滚,摔打。

男孩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摸她掉落在旁边的短刀。女孩在他身下挣扎,濒临窒息,脸涨得通红,双腿乱蹬。

忽然,她的右手准确地、快速地探向男孩的身体下方,一个最刁钻也最不堪的部位。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下一瞬,男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整个身体猛地蜷缩起来,掐住她脖颈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女孩抓住这一瞬,翻身压上,摸到了短刀,一刀捅进他的喉咙。

鲜血溅了她一脸。她趴在他身上,喘了好一阵,才慢慢爬起来。她的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血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在脸上糊成一片。她站在原地,摇晃了一下,握紧短刀,看向场地中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

两个人谨慎地互相靠近。那个男孩显然也被刚才的一幕吓住了,脚步迟疑,握着铁棍的手微微发抖。僵持了大约几息,他忽然尖叫一声,挥舞着铁棍冲了上来!女孩没有正面迎击,而是向侧方一闪,在对方冲过的瞬间,将短刀送进了他的后心。这一刀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没入柄。

那个男孩的冲势带着她向前多走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斗场中只剩下她一个人站着。到处都是尸体。她站在血泊和沙土中,像一根被血染红的钉子,深深地钉在灯光的中心。她的左眼紧闭着,右眼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残酷而坚韧的光。

主持人疯狂的呐喊从四面八方传来:“天哪!她反败为胜了!虽然……那手千年杀不太雅观,但毫无疑问是有效的!她趁着这个机会杀了对方!太不可思议了!真是精彩的比赛!今天的胜者是……077!”

看台上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愤怒,有人捶胸顿足。大批押错了赌注的人咒骂起来:“黑幕!绝对是黑幕!老子的三千下品灵石就这样没了?”

“就是,这怎么可能?退钱!”

“她作弊!她刚才躲起来是在等别人杀完,这算什么本事?”

喧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穹顶掀翻。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无可抗拒的威压骤然降临。那威压并不刻意针对某个人,但它存在的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像是整座大厅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罩扣住,空气凝固,呼吸沉重。一个金丹修士的身影出现在看台上方,他并没有出手,只是默默地站着。但他的威压已经让所有修士都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勉强还能运转灵力抵抗,其他人则直接软倒在地上,脸色苍白,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侍者们见惯了这种场面,一个个垂手肃立,不敢抬头。

没有一个人再敢说话。连咳嗽声都消失了。只有那个金丹修士的威压,像一头巨兽,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的头顶。

林朴的座位上,他的身体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虽然他修为一般,但对方根本不敢把威压压在他身上。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混乱,落在场地中央那个瘦小的女孩身上。她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摇摇欲坠,但背脊始终挺直。她垂着眼,没有看任何人,仿佛那些欢呼、咒骂、压迫都与她无关。林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侍者。”他摇铃。侍者推门进来,恭敬地垂着头。

林朴的下巴朝落地窗外一点:“这个奴隶,我买了。”

侍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应道:“是。”他转身出去,片刻后,牵着一条绳子回来。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那小女孩的脖颈上。

女孩被带进包厢。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左眼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流血,但血迹干涸在脸上,将半边脸糊成一片深褐色。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衣袍破破烂烂,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脊背。她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猫,蜷缩着,瑟瑟发抖,却始终没有抬起头。

林朴上下打量着她,厌恶地皱了皱眉。太脏了。也太丑了。干瘪瘦小,满身血污,简直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一块烂布。他原本有点期待的心情顿时冷了大半。

不过……他转念一想,带回去洗洗干净,好好养上几个月,或许还能看。他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孩子,只要给她吃好的、穿好的,慢慢会长出一张漂亮的脸来。他有耐心,也有手段。

他哼着歌,站起身,从侍者手中接过绳子。绳子的另一端颤了颤,那女孩似乎瑟缩了一下,但没有反抗。她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只驯服的小动物。林朴很满意。一个炼气初期都没有跨入的无灵根者,又能掀起什么浪来?他甚至没有费心去封住她体内的灵力,因为她体内根本连一丝灵力都没有。他牵着绳子,走进电梯,按下了最低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将角斗场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林朴继续哼着歌,声音轻快而散漫。女孩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截影子。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叮,一楼到了。门打开,林朴走出电梯,穿过一片幽暗的停车场,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巷子两侧是高耸的混凝土墙壁,头顶的电缆像蛛网一样交错。远处的城市灯火霓虹仿佛隔着一个世纪,被厚重的墙壁切割成一小片一小片碎影。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注意到绳子的那一端微微颤了颤,似乎停住了。

“嗯?”他低声咕哝了一声,有些不满,“怎么不走了?”他拉了拉绳子,那头的力量轻微地抵抗了一下,然后松懈下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正要斥责几句,却感觉额头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种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刺穿了颅骨,直接扎进了他的大脑里,但很快,他就开始挣扎起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果然,即使将奴隶契约阵法反向,也控制不了一个筑基修士,那就只能引爆了。

下一瞬,林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缓慢,又无比模糊。他看见那女孩抬起眼来,那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恐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朴的身体向后倒去。他听见自己跌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声音仿佛离他很远。然后一切都黑了。

女孩站在尸体边,垂下眼帘,看着那具刚刚还活生生的、散发着傲慢气息的身体。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对方的气息已经完全停止。然后她吐出一口浊气,蹲下身,动作利落地解开他腰间的背包,连同他手腕上那枚墨玉镯子一起取下。她看了一眼,又从他袖口摸出几张卡券和几颗散碎的灵石。

她没有时间处理尸体,也没有能力处理。她知道,角斗场的人很快就会发现林朴失踪了。这里到处是摄像头,查到她头上不难。她只能跑,趁现在跑越快越好。

她向前奔跑起来。地上是被霓虹灯染成紫色的水洼,倒映着这一片扭曲的夜色。她瘦小的身影在明灭的灯光之间穿行,像一小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转瞬间便消失在巷口深处。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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