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拉·罗兰德是在早餐前听见消息的。
至于艾薇拉是谁,自然是那个对伊莱恩退婚的未婚妻。
此时她正坐在梳妆镜前,女仆替她整理慈善晚宴要戴的银蔷薇耳坠。耳坠刚贴上耳垂,金属质感冷得她轻轻皱了一下眉,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镜子里的人妆容已经整理到一半,金棕色长发被拢在肩后,眼尾还没上最后一层淡粉。她今天要去王都慈善晚宴,罗兰德家已经准备了半个月,母亲还特意提醒她,退婚书昨天已经送出,今天无论遇见谁,都不要表现得像跟怀特家还有牵扯。
贴身女仆进来时,脸色有些苍白,甚至忘了先行礼。
艾薇拉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女仆这才低下头。
“小姐,怀特家出事了。”
艾薇拉的手指停在耳坠旁,她昨天才让人把退婚书送去怀特祖宅。
关于退婚的事情,那不是她一时冲动。怀特家族早就不行了,罗兰德家不可能陪着一个破败收藏世家继续陷下去。
身为王都的贵族,什么都应该以家族利益、个人利益为首才是,绝对的精致利己主义。
她知道自己做得很理智,并且也觉得自己很聪明。面对那个她记忆里也逐渐模糊的那人,她像是在舞会前的消遣,或仅仅是八卦。
“发生什么了?”
“昨晚,怀特家祖宅地下发生爆炸。半条旧街区都听见了动静。”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艾薇拉终于回过头。
“伊莱恩呢?”
“没...没有找到。”
那句话落下时,外面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雨后的石路,声音沉闷得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
艾薇拉没有说话,她记得小时候的伊莱恩。
过去的他穿着黑色小礼服,被老管家带到大厅里,身边还跟着一脸严肃的贴身保镖。
脸色比同龄孩子白,却站得很端正。大人们都说他是怀特家最漂亮的小少爷,而且未来还可能变成书吏典谱的承印者。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个叫伊莱恩的男生会成为她的丈夫。
可最后....至少艾薇拉最后留给了伊莱恩体面。
只不过....如果伊莱恩死了的话,那么怀特家族可以说得上是‘灭亡’了。
怀特家族每死一个人,贵族圈的说法就换一次。
起初是封印物反噬,后来是投资失败后的清算。再后来,有些传言干脆说是,怀特家被诅咒了。
艾薇拉以前不信,贵族圈最喜欢“诅咒”这个词。只要一个家族接连倒霉,卡斯提贝里的贵族阶层都会朝着超凡学靠近。
至于普通人,则是会把一系列的离奇事件编成鬼故事。
不过想想也是,那个贵族都会接触到这种超出自然法则的能力。
不然的话也难以在王都立足。
现在,伊莱恩也失踪了。在艾薇拉眼中,失踪了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或许这真的是怀特家族的‘诅咒’也说不定。
怀特家族的族人接连死亡,直到最后一人,在退婚书送到的当晚,消失在祖宅地下的爆炸里。
这事太像一场带有预谋的恐怖故事,或许过些年会被某个三流做着写成短片小说或者歌剧之类的。
艾薇拉慢慢摘下耳坠,放回桌面。
“找到尸体了吗?”
贴身女仆摇了摇头。
“没有。地下室塌得很厉害,里面也乱成一团,完全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尸体,这几个字在贵族圈里,好像比找到尸体更容易变成故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儿在慈善晚会上就能听到关于怀特家族的八卦。
如果说伊莱恩所以她还有什么价值的话,估计就只剩下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她过去曾是怀特家族的未婚妻,自然可以在这些八卦话题中占主导地位。
那座宅子以后估计也会变成卡斯提贝里新的吓唬小孩的王都传说,不过在此之前可能会有很多不怕死的自称为‘王都探险家’的流氓混混偷偷潜入怀特宅邸去找些值钱的东西。
但至于事情真相,应该没人在乎,人们只在乎他们希望知道的,信自己相信的。他们嘴里那个被老宅吞掉的少爷,此刻正躺在卡斯提贝里南侧旧排水渠旁边,半个身体陷在雨水和淤泥里。
等伊莱恩醒来的时候,先是感到浑身冰冷,身体像是被困在冰柜里一样....不对,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冰柜。
这里是一个类似于西方中世纪末期的世界,冰柜这种东西估计还得在过一两百年才会出现。
思考一个更适合这个世界的说法...嗯....更像整个人被塞进一只潮湿的铁盒里。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碎石硌着后背,每一次呼吸,胸口都疼得发紧。他想咳,却刚一用力,喉咙里就泛起一股灰味,呛得眼前发黑。
他忘记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记忆昏迷前最后一秒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再醒来,就只剩这里。
旧排水渠、雨水和泥巴,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
身上裹着一件破得不像样的黑外套,那是他昨晚穿的外套。
可现在外套大得过分,衣领松松垮垮地滑到肩下,袖子盖过手指,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伊莱恩迟钝地抬起手,看见一只陌生的手。
手指细了很多,指节小了一圈,掌心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直到一缕湿透的银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贴在手背上。
伊莱恩整个人僵住。
银白色,虽然银发上面还掺杂着一些淤泥,可....
这是什么情况?
伊莱恩有些不知所措,想要爬起来,可身体却软得不像自己的。
腰腹发酸,胸口有陌生的重量,被雨水浸湿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冷意一层一层往骨头里钻。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有些起伏的胸口,以及下半身...的确好像感受不到至尊骨的存在。
脑子里先是空了一下,随后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对....不对,伊莱恩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之前他做了什么.....全都不对。
他想骂人,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那声音细得像被什么东西揉碎过,细微的声音最后变成了一道有些妖娆又有些轻柔的女性声音。
“操操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次,伊莱恩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下意识的说出了汉语。
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即便不想承认,可事实上。
伊莱恩·怀特,原本是落魄少爷,现在变成了一个白毛....萝莉?
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伊莱恩虽然很想抱怨,可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话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感受着身边刺鼻的味道,伊莱恩有些不知所措,关于王都卡斯提贝里对于怀特家族的传言,伊莱恩并不知道。
就当伊莱恩疑惑的适合,远处传来脚步声。
靴底踩过积水,声音由远到近。
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靠近自己,伊莱恩本能地想往后躲,可他连撑起身体都做不到,只能把手指扣进湿泥里,疼得微微发抖。
脚步停在他面前,一把黑伞遮住了落下来的雨。
伞沿下,是一双冷淡的灰蓝色眼睛。
女人穿着深色外套,腰间挂着短剑,袖口则是露出一到伊莱恩有些熟悉,但是有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图案,但是身上却披着审判庭的雨衣。
对方的眼睛....以及打扮和气质,伊莱恩有些熟悉,可现在他脑袋痛的要死,根本就回忆不起来。
对方站在雨里,看了他很久。
伊莱恩想叫她,可嘴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对方慢慢蹲下身,伸手拨开他脸侧湿透的银发。
她的指尖在他颊边停了一瞬,仿佛是在感受什么一样,几秒钟后。
然后对方脱下外套,将他整个人裹住。
动作十分轻柔,像抱起一件易碎品一样将女性化的伊莱恩抱起来。
伊莱恩被她抱起来时,疼得轻轻抽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衣襟。
对方微微低头看他,耳边全都是雨水落在雨伞的声音。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伊莱恩想说什么,可头莫名的发昏,大概是发烧了。感受着对方身体的温度,伊莱恩莫名的感觉到心安,竟下意识的进入昏睡。
“伊莱恩少爷。”看着怀中娇小的萝莉陷入昏迷,对方轻声说着。
在伊莱恩的锁骨边,一道浅白色接近透明的痕迹一闪而过。
不过说到底,怀特家的血脉大概真的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