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蕾娅这边。
离开灰桥区后，雨已经比先前小了许多，天空有隐约放晴的迹象。
蕾娅坐在审判庭安排的马车里，银白色长剑横放在膝上，湿冷的外套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雨水湿润泥土的气味。车轮缓慢碾过深色石板，窗外那些排列紧密的公寓逐渐被甩到后方。
灰桥区正处在一天里最忙碌的时候。
赶着去工工厂的工人缩着肩膀从雨棚下面经过，送货或者送客或者做其他什么事的马车堵在狭窄路口，几名妇人提着装满蔬菜的布袋，在面包铺门前为几枚铜币争论不休。
屋檐之间挂满尚未收起的衣物，雨水顺着布角一滴滴落进街边水沟。
蕾娅原本一直望着来时的方向。
直到马车转过街角，那栋关着伊莱恩的房子彻底消失，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少爷现在应该还坐在床边，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或许正在翻她留下的书，也可能已经开始研究窗边的封印。想到这里，蕾娅的手指轻轻收紧，指腹压在剑鞘冰冷的银纹上，蕾娅有些后悔了，此时她觉得应该用其他圣物或者使用封印物也没关系。
因为她布置的封印只是针对伊莱恩或者正常的小偷之类的....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她居然能和伊莱恩再次相遇。
被怀特家辞退的那天，蕾娅记得当时好像是在下雨。
得益于卡斯提贝里的气候，常年阴雨，外带最近在郊区建立的各种工厂所排放浓厚的烟雾，卡斯提贝里给人一种一直处于湿漉灰蒙的感觉。
宅邸门前的石板湿漉漉的，院子里修剪整齐的灌木挂着细小水珠，黑色铁门外停着几辆等待接人的马车。蕾娅抱着装有衣物和私人物品的木箱，安静地站在屋檐下面。
管家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她。
关于在待遇上，怀特家没有在这件事上亏待她。袋子里的赔偿金远超普通女仆几年的收入，足够她租下更好的房子，也足够支撑她重新开始一段还算体面的生活。
蕾娅接过钱袋，礼貌地道谢，神情与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的铁门缓缓合拢，湿润的金属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那座熟悉的白色宅邸被高大的围墙一点点遮住，最后只剩下二楼的一角，以及那扇属于伊莱恩的窗户。
她在原地停了很久。
雨水沿着屋檐不断落下，打湿了她鞋边的石板。手里的钱袋明明很重，蕾娅却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她只是在想，今天伊莱恩少爷会做什么。
伊莱恩看关于封印物有关的书时总是忘记时间，他也不喜欢陌生人随便碰房间里的东西，虽然离开了，可蕾娅满脑子想的都是伊莱恩。
马车穿过旧冠区宽阔安静的街道，周围整齐排列的宅邸逐渐变少。铺着浅色石砖的人行道被普通的泥灰路取代，精致的庭院和雕花围墙也消失在身后。
进入灰桥区以后，街道突然拥挤了起来。
低矮的公寓紧挨在一起，晾晒的衣物横跨两侧窗口，潮湿的煤烟压在屋顶上方。送货的板车缓慢挤过人群，车轮碾进积水，溅起一片带着泥点的脏水。靠近街口的面包房正准备关门，烤焦的麦香混着水沟里的腥味，一同钻进半开的车窗。
蕾娅租下的房间就在一栋灰白色公寓的三楼。
木质楼梯很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发涩的响声。房间里只有一张靠墙的单人床，一套旧桌椅和一个关不严的衣柜。墙纸边缘受了潮，窗户外面正对着另一栋建筑斑驳的砖墙，白天也照不进多少光。
她将木箱放在地板上，钱袋则随手搁在桌角。
房间很安静，蕾娅并不会对住处有什么需求，甚至平常她对钱都没什么概念。
这并非是蕾娅很有钱，只是她仿佛天生就不怎么在乎这些东西。
她坐在床边，手指缓慢捏紧裙摆，脑子里仍然是伊莱恩。她甚至开始嫉妒代替她照顾伊莱恩的人。
灰桥区距离旧冠区太远了。
哪怕乘坐马车，路上也需要很长时间。要是伊莱恩真的遇见什么事情，等消息送到这里，一切早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次，便再也没能从她脑子里消失。
几天以后，蕾娅重新找到了房屋中介。
她用怀特家给的赔偿金，又添上这些年积攒的薪水，在旧冠区边缘买下一间面积不大的公寓。房子位于一条不算起眼的侧街，楼下开着一家旧钟表店，窗框已经有些褪色，沿街墙面也爬着大片深绿色藤蔓。
这里距离怀特宅邸大概有两三个街区，不算是太远。
这里远不如怀特宅邸体面，价格却依然高得惊人。
蕾娅没有犹豫，二楼房间的窗户朝向正好。推开以后，越过钟表店倾斜的屋顶和一排梧桐树，隐约能够看见怀特宅邸侧面的花园。
蕾娅站在窗前，原本压在心里的焦躁终于淡了一点。
她把书桌搬到窗边，又调整了床的位置。椅子摆好以后，她坐下来试了一次，从这里抬头，
若是伊莱恩出门，她很快就能发现。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笔赔偿金原本就来自怀特家，如今用来确保伊莱恩一直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当然再合适不过。
起初，蕾娅只是每天结束工作以后坐在窗边，隔着两三个街区看着怀特宅邸，等伊莱恩房间里的灯亮起，再安心去做自己的事情。
后来，她渐渐记住了伊莱恩出门和回家的时间。若是那扇窗比平时晚亮一会儿，她便会立刻披上外套，沿着附近的街道走上一圈，直到亲眼看见伊莱恩回来，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返回公寓。
在此之间，伊莱恩丝毫没有注意到蕾娅的监视。
而因为家族逐渐衰落，怀特家族已经没办法雇佣高级的承印者来保护家族的成员。
同时，偶尔会有陌生人靠近伊莱恩。
蕾娅会耐心记住对方的长相，之后再想办法弄清他们的住址和身份。她并不认为她这种行为是监视，在蕾娅看来，少爷从小就不擅长分辨别人的恶意，她只是替伊莱恩排除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那个代替她照顾伊莱恩的新女仆。
对方明显没有经历过专门的女仆培训，蕾娅隔着很远看不清她的脸，却依旧觉得那个人的动作实在是太过于笨拙，做什么都不够仔细。
怀特家逐渐没落以后，宅邸外停靠的马车越来越少，佣人也一个接一个离开。
起初蕾娅本该担心，心里却慢慢安静下来。
随着怀特家族一点点没落，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身份，也像宅邸里不断搬走的家具或者各种神奇物品一样慢慢消失。
而在她看来，怀特家族的没落可能未必是坏事。
在蕾娅看来，只有当伊莱恩失去那些高高在上的身份以后，他才终于需要别人，而那个别人，自然只能是自己。
“真的太幸运。”坐在马车上的蕾娅喃喃自语，平日冷漠的脸上逐渐也多出了一抹淡淡的红晕以及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