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恩和薇奥拉在门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长凳已经用了很多年,木板表面被磨得发亮,边角还有几道干裂的缝隙。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只装满旧报纸的竹筐,最上面那张报纸已经被人翻得发软,至于日期也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上面还沾着几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药渍。
屋里比外面凉快一些,却依旧闷热。
两扇窗户全都敞着,窗外的风穿过晾在屋檐下的白布,带进一点潮湿的水汽。空气里混着煮过的药草、廉价消毒水和肉汤的味道,偶尔还能闻到伤口溃烂后留下的腥气。
马洛医生并没有立刻过来。
他还在替刚才那个老人检查腿上的伤口。老人裤腿被卷到膝盖上方,小腿肿得发亮,皮肤上还留着几道被木板划开的伤痕。
马洛低头清理伤口时很安静,动作也不算快。
旁边的学徒端着一盆发红的水站着,等他把沾血的棉布丢进去。老人疼得额头全是汗,却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双手死死抓着床边。
“要收钱吗?”
伊莱恩低声问了一句,他有些好奇,因为他过去也没有接触过这种救助设施。
薇奥拉看了眼墙上贴着的旧公告,上面写着普通外伤免费处理,药物和绷带按照实际情况收取费用。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如果无法支付,可以用清扫、搬运或者帮工抵消。
“上面有明确的规定,如果无力支付的话,可以用劳动力去交换。”
伊莱恩没有回答,周围的病人大多数都是工作时受的伤。
因为这个世界的时期已经快要进入工业时代,在中城区和下城区,已经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工业烟筒。
随着工业的进步,社会也十分需求各种劳动力,但与之相对应的便是各种剥削以及各种政策的不合理。
而工人受伤也没办法得到工厂长合理的赔偿,而且工人一旦受伤,几乎都会落得终身残疾。
屋外那口大锅还在不断冒着热气,木勺碰到锅沿时,隔一会儿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刚才那个手腕缠着绷带的小女孩正蹲在水桶旁洗碗,她把木碗一只只浸进发白的水里,再用旧布擦干,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伊莱恩多看了两眼。
那层绷带缠得很厚,从手腕一直盖到掌心,只露出几根细小的手指。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小女孩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短暂碰了一下。
她先是愣了愣,随后朝伊莱恩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洗碗。
又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马洛医生终于处理完老人的伤口。
学徒端着那盆已经彻底变红的水离开,老人则被扶到外面的木床上休息。马洛洗了洗手,随后拿起桌上那张临时登记表,示意伊莱恩过去。
检查的过程并不复杂。
无非是测量体温、查看眼睛和口腔,随后询问最近有没有发烧、咳嗽,或者接触过带有污染的物品。
薇奥拉站在旁边,几乎替伊莱恩回答了大半问题。
在她口中,伊莱恩过去生活的孤儿院不仅环境恶劣,甚至还因为经营不善突然倒闭,而伊莱恩则是在外流浪了很久,最近才被阿斯特蕾娅找到。
马洛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录,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怀疑。
检查到身体时,他只是让伊莱恩稍微拉开领口,确认肩膀和胸口上方有没有伤痕、污染斑或者其他异常。
很多正常百姓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人口普查或者例行检查,都要统一检查一次胸口和肩膀以及身体的其他特定部位。
这一点就连伊莱恩也有些不明白,只不过,伊莱恩原本还有些紧张。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刚从排水渠醒来时,肩膀和胸口附近曾经浮现过一些若隐若现的白色纹路。蕾娅替他换药的时候,那些东西偶尔也会从皮肤下面闪过。
可现在,随着领口被稍微拉开,露出来的却只有一片过于白皙的皮肤。
没有纹路,也没有任何发光的痕迹。
马洛只是看了一眼,便让他重新整理好衣服。
“没有外伤,也没有明显污染。”
伊莱恩低头拉好领口,指尖却在胸口停了一下。
奇怪。
那些白色纹路就像是察觉到有人检查,提前躲进了皮肤深处。
伊莱恩当然不觉得它们真的消失了。毕竟从旧排水渠醒来以后,那些纹路偶尔还是会从胸口和肩膀浮现,只不过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
马洛医生也没有多问,只是在检查表上画了一个记号。
“名字?”
“伊莱恩。”
马洛握笔的手稍微停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名字用在少女身上有些少见,不过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姓氏?”
伊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怀特这个姓氏肯定不能再用了。现在外界眼中的伊莱恩·怀特已经死在祖宅爆炸里,如果重新出现一个同名的人,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薇奥拉在旁边替他回答,只不过在大神经的薇奥拉看来,伊莱恩大概是不知道她应该是什么姓氏。
不过既然是蕾娅的妹妹,和她一个姓氏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维兰。”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伊莱恩·维兰。
名字还是自己的,只是姓氏已经变成了阿斯特蕾娅的姓氏。短短几个字,他就从怀特家的少爷,变成了阿斯特蕾娅流落在外的妹妹。
那么问题来了,在外工作的蕾娅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蕾娅知道了....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生气。
毕竟伊莱恩也没办法拿‘少爷’这层身份去压制她。
马洛又询问了年龄、住址和担保人,薇奥拉将提前准备好的说法全部重复了一遍。
最后,他拿出一枚暗红色印章,在证明右下角按了下去。
“这份临时证明只能使用三天。三天后再来一次,因为需要上交和审查,没有其他问题,就能出具正式的基层认证。”
薇奥拉接过证明,脸上重新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就说今天肯定能办下来。”薇奥拉一脸自信,依旧挺了挺胸膛。
伊莱恩看着纸上的名字,他有些弄不明白什么是临时证明,这东西不应该直接拿着用吗?
“都是这样啦,三天后再来呗,三天后我在来找你。”看着伊莱恩有些疑惑的模样,薇奥拉想要解释。
可她完全不明白伊莱恩在焦虑什么。
毕竟蕾娅说过她大概三天后就能回家,如果三天内不能完成,蕾娅那边就不好解释了。
“没办法加快一点吗?”伊莱恩常识性地问到。
“嗯...本大小姐回去在想想办法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薇奥拉虽然不知道伊莱恩为什么这么着急,不过既然已经提交了,薇奥拉自然就有信心通过她的小手段帮伊莱恩运作一下。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刚才那个缠着绷带的小女孩又端着两碗肉汤跑了过来。
“这个是免费的,大姐姐,不如吃点东西再走吧?”
她把其中一碗递向伊莱恩,而另一碗则是递给了薇奥拉。
伊莱恩看着面前热情的小妹妹,以及周围各种伤员以及严重营养不良的流浪汉,他和薇奥拉只是婉拒了对方,随后就登上了罗森菲尔德家族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