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提贝里上城区东部，圣奥德里安区的金穗大道总比别处安静一些。相比旧冠区那些挤满老宅、教堂和家族墓园的街道，这里是近几十年才逐渐成形的新贵族区，住进来的大多是靠商业、工业、银行或者王室项目积累起财富的新家族。
宽阔的浅灰石路从旧城墙遗址一路向东延伸，两侧没有摊贩，也很少有人停下来闲聊。负责擦拭电灯罩的市政工人推着梯车缓慢经过，银叶椴树被修剪得几乎一样高，落下的碎叶还没来得及堆满树池，便有佣工提着清洁工具将其清理干净。
罗兰德家的宅邸建在大道东段的白石坡上，正门隔着两条街便能望见王立产业署的尖顶。铁门中央那只展翼黑鹭衔着金色麦穗，门廊和窗框上的铜件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整栋宅邸没有旧贵族住宅常见的裂痕和爬藤，石墙、马车棚乃至侧门的铜质警铃都散发着太阳的反光，像是生怕经过的人看不出这个家族近些年的变化。
罗兰德家在贵族议会中的席位并不算靠前，祖上留下的功绩也远比不上那些旧姓氏，他们能依靠的从来都不是旧王战争得来的荣誉。
而是从银行炒股、新型工业的巨额利润成为了新兴贵族。
相比外面过分整洁的街道，宅邸内部却忙得多。
穿着深色制服的书记官抱着账册穿过长廊，侧厅的长桌上摊满了刚从各处送来的契约副本。有人核对债务，有人整理土地编号，只不过大多数都是各种土地税务或者巨额的管理费。在这些文件上，工作人员分别贴上不同颜色的纸签。
这些是艾薇拉特意找人做的，关于怀特家族的烂摊子，好像只有罗兰德家族愿意接手。
二楼尽头的书房里，壁炉烧得很旺。
艾薇拉坐在长桌后，手边放着两份刚送来的报告。一份来自灰塔，内容无非是关于怀特祖宅地下室的异常残留，以及关于宅邸的封锁尚未解除。
同样依旧没有找到伊莱恩的尸体。
另一份则来自审判庭，阿罗萨一家过去怀特家族持有的老旧铁器厂的工人昨日发生游行，审判庭出面维持秩序，伤员已经被陆续送往附近的医院和救济组织。
游行的内容也很简单，怀特家族没有能力支付工人工资，工人不得已才进行游行。
至于伊莱恩是否还活着，艾薇拉并没有花太多心思。
艾薇拉身为贵族千金，自然也是听过关于神秘世界的故事。
一个落魄的贵族少爷在祖宅突然消失.....那在生物学上不就是已经死了吗？
她更在意的是，伊莱恩死后，怀特家剩下的‘遗产’。
说是遗产，倒不如说说债务。
艾薇拉重新拿起阿罗萨的工厂记录，怀特家虽然已经衰落，可过去积累的契约、声望和旧关系还没有跟着家族彻底没落而完全消失，总之还是有一些合法的契约以及仅存的名声，市政厅不会轻易收回一个旧贵族家族持有多年的许可以及遗留财产。
婚约虽然已经决定解除，正式文书却还没来得及完成备案。
在外人眼里，艾薇拉依旧是伊莱恩·怀特的未婚妻。两人解除婚姻的事情也仅仅是两家人知道，怀特家既然已经死绝，那么无论从情面还是程序上，她都是目前最适合替怀特家处理遗留事务的人。
她伸手拉响桌边的铜铃。
管家很快推门进来，将刚整理完的产业清单放在桌上。怀特家投资的工厂几乎都在亏损，几处仓库拖欠着管理费，可这些问题在罗兰德家看来并不算真正的问题。
亏损的产业本身或许不值钱，但只要经营许可、土地和旧契约还在，它们就仍然可以被重新包装。
“先替他们处理债务和工伤。”
艾薇拉拿起笔，在清单上逐项留下记号。
怀特家剩下的本就是一滩没人愿意靠近的烂账，而罗兰德家族自然而然就得到了怀特家族‘遗产’的继承权。
与外界人所预料的相反，罗兰德家族居然直接接受了怀特家族的各种欠款以及下城区各种荒凉破败的地皮。
罗兰德家族先替工人发放补偿，替工厂缴清最急的一部分费用
等伊莱恩已经确认彻底失踪或者死亡后，所谓临时代管，自然就能一点点变成事实上的拥有。
艾薇拉把清单继续往后翻，目光很快停在一组不起眼的地契编号上。
那些土地大多集中在阿罗萨旧城区南侧，靠近废弃货运轨道和几座早已停工的仓库。过去那里遍地煤灰，排水糟糕，除了工人宿舍和廉价作坊，几乎没有贵族愿意多看一眼。
怀特家当年以极低的价格收下这些土地，本来是准备扩建工厂，后来资金链断裂，地皮便一直压在账本底下，每个月还要向市政厅和审判庭缴纳管理费与安全监管费用。
若放在平时，这些地契只会继续拖垮怀特家的账目。
艾薇拉也并不是什么冤大头，在整理关于怀特家族剩余的亏损资产里，薇奥拉无意间发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在怀特家族资产之中，有不少下城区的工厂和地皮。
在艾薇拉看来，此时以阿罗萨旧城区为首。整个下城区都在进行各种改造。
不仅仅是道路拓宽、旧厂迁移、地下管线重铺。连审判庭人员也开始频繁出现在阿罗萨。
官方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改造计划，但在艾薇拉看来，王室既然已经提前调动了市政和治安力量，就不可能只修几条路便结束。
况且，卡斯提贝里的土地已经完全不能承载巨量的工厂建设，自然要朝着下城区发展。
为此，艾薇拉还专门查看过卡斯提贝里的城区图，将怀特家遗产中的地契一张张压在对应的位置上。
那些土地并不相连，却刚好散落在未来可能经过的货运道路两侧。其中两块紧挨旧河道，一旦工厂区向南扩张，便可以改建成仓储和工人住宅，
另一块靠近灰桥，只要市政厅重新规划道路，地价便至少能翻上数倍。
在其他人看来，这些只不过是几块每月都在产生费用的烂地，而身为靠商业起家的贵族千金，艾薇拉自然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些土地真正的价值。
只要先以偿还怀特债务的名义控制地契，罗兰德家便能拿土地同市政厅交换改造份额，等到真如艾薇拉所预料那样，以阿罗萨旧城区的下城区进行大规模的工业改造，依靠地皮上涨的预期从银行获得贷款。
到那时，他们控制的便不只是几块地皮，而是其他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工厂建在哪里，道路从谁的仓库门前经过，又有多少商人必须通过罗兰德家才能进入阿罗萨投资建厂。
跟随着新型的工业革命，或许罗兰德家族能真正进入王都贵族议会核心圈子，是那些可以决定利益如何分配的人。
艾薇拉用笔尖圈住灰桥以南的几块土地，随后又在怀特家的产业清单上留下新的记号。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怀特家留下的是一摊需要花钱收拾的烂账。
在艾薇拉看来，她这个短命鬼的丈夫，以及这个彻底衰落的家族，或许还能替罗兰德家换来一张真正进入王室权力中心的门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