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恩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混乱,看着那些曾经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逐渐转变成怪物。
哭喊、枪声,还有某种血肉被撕裂时发出的声音不断从远处传来,不过他只是觉得身心愉悦。
面前的大多数人,格罗恩其实都认识。
比如说刚才抱着已经异变的女儿的妇女,她的丈夫前几天就死在了工厂,这几天才来救济会领取救济食物。
人果然都是脆弱的生物。
格罗恩曾经无比尊敬他所信仰的存在。
刚刚成为医师典谱承印者的时候,格罗恩甚至觉得世界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加神圣的事情。
可后来他见得越来越多。
被机器卷断手臂的工人,出生便无法行走的孩子,器官逐渐衰竭的老人,还有那些被他拼尽全力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却因为买不起下一副药,几个月便进入棺材的人。
医师可以治疗人的疾病,可有的东西是没办法治愈。
格罗恩曾经以为,这就是生命本身无法违抗的规则。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自始至终,格罗恩都认为自己这双手确实是用来救人的。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在过去,格罗恩还是医师典谱的承印者,他相信只要自己的医术足够高明,就能够救下更多的人。
直到那场血肉灾厄夺走了他的妻子。
格罗恩至今仍然记得妻子躺在自己面前的模样,他尝试过所有能够使用的方法。
药物、手术、圣物、封印物、遗物,甚至不顾其他医师的阻拦,一次又一次使用医师典谱的能力维持她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
最后还是失败了。
格罗恩第一次发现,原来医师也有绝对无法治疗的东西。
死亡。
也是在那场灾厄以后,格罗恩的情绪逐渐失控、疯狂。
后续,在格罗恩的脑海里,总是传来难以言语的低语。
可当时的格罗恩并不在乎,当时他满脑子都是他心爱的妻子。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一个不知名的小教会突然找到了格罗恩。
他们自称也是医师典谱的教派,同时声称能够救活他的妻子。
救妻心切的格罗恩自然轻信了对方的话。
这个‘不知名的小教会’自然便是血肉典谱的教会。
自从那之后,格罗恩被一点点灌输血肉典谱的理念。
在血肉教派看来,死亡并不意味着生命彻底结束。
人的肉体不过是承载生命的一种形态,只要血肉还存在,就依旧拥有继续改变、融合乃至以另一种方式存活下去的可能。
医师典谱无法继续治疗已经死亡的人,可血肉典谱却可以继续。
这种近乎荒谬的理念,对于当时已经陷入疯狂的格罗恩而言,却成为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开始主动接触血肉教派,也是在这群人的帮助下,第一次真正了解到了【逆烛】的存在。
医师典谱与血肉典谱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对应关系,而那场血肉灾厄造成的严重污染,恰好为格罗恩提供了完成逆烛的条件。
最终,格罗恩接受了血肉教派为妻子准备的最后一次“治疗”。
只不过接受治疗的不再只是他的妻子,还有格罗恩自己。
妻子残留下来的血肉、器官乃至骨骼被一点点融入格罗恩的身体,在血肉灾厄残留的污染与仪式共同作用下,属于医师典谱的圣痕也随之发生改变。
格罗恩就这样完成了逆烛,彻底离开自己曾经信仰的医师典谱,踏入了血肉典谱。
他的妻子最终还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复活。可她的一部分,却永远留在了格罗恩的身体里。
这也就导致了原本瘦弱的格罗恩突然‘发福’,身体也变得些许臃肿。
就是因为他的身体内部装着已经被血肉典谱深度污染的‘妻子’。
“就让一切全都结束吧。”格罗恩这么说着,收回手中的匕首。
将刚才费力搬上来的木箱打开,在木箱之中则是一团不断跳动的肉块。
肉块大概是由各种人类器官组成,在肉块中间则是一只蓝色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格罗恩。
“一切都准备就绪,仪式也可以准备开始。”
格罗恩说着,身体也逐渐开始发生异变。
原本圆润臃肿的腹部开始不自然地抽动。
最开始只是皮肤下面出现轻微的起伏,随后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他的肚子里缓慢翻身。
格罗恩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此时的格罗恩像是十月怀胎的孕妇异样。
他低下头,温柔地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下一秒,腹部中央忽然裂开一道细长的豁口。
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喷涌,裂口内部早已经不是正常的人体结构,皮肤下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暗红色肉膜,大量细小血管互相纠缠,伴随着格罗恩的呼吸微微收缩。
豁口开始向两侧缓慢张开。
原本应该存在于腹腔里的肠道、脂肪与器官早已被重新排列,一根根苍白的肋骨甚至向外翻开,像是某种包裹东西的骨质外壳。
紧接着,一只女人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手指首先抓住格罗恩腹部裂开的边缘。
皮肤惨白,指甲已经脱落了大半,手腕后面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血管。
随后是第二只手。
两只手撑住格罗恩的腹部,开始一点点将里面的身体拖出来。
湿漉漉的黑色长发首先从裂口中滑落。
然后是脑袋。
肩膀、胸口。
直到一具几乎完整的女性身体从格罗恩腹腔中缓慢钻了出来。
大量黏稠液体顺着她苍白的皮肤不断滴落,在木台上积成一小片暗红色水洼。
女人没有呼吸。
胸口也没有正常的起伏,她显然早就已经死了。
可尸体并没有腐烂。
大量属于格罗恩的血管从她背部、腰部与脊柱附近钻入身体,让已经停止运转多年的器官依旧保持着诡异的活性。
最粗的一条类似于大肠一样的器官连接在她的腹部。
它从格罗恩敞开的腹腔深处延伸出来,表面遍布血管与肉芽,末端直接与女人的腹部融合在一起,随着格罗恩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收缩着。
一只浑浊的眼睛睁开,毫无焦点地望着面前混乱的安置点。
格罗恩看着她,脸上却没有半点厌恶。
他甚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女人拨开黏在脸上的湿发,又擦掉了她嘴角渗出的暗红色液体。
在他的眼中,这并不是什么被塞在自己身体里几十年的尸体。
这是他的妻子。
这场献祭,格罗恩已经准备了太久。
让整个阿罗萨陷入血肉灾厄只是仪式的一部分,他真正想要的,是借助数以万计生命融合时产生的血肉力量,再一次尝试唤醒早已死去的妻子。
可仅凭格罗恩目前的力量,根本不可能真正跨越死亡。
所以他需要更高位的存在。
那个给予他信仰,给予他希望,让他相信血肉能够战胜死亡的更高维的存在。
而这场覆盖整个阿罗萨的献祭,同样也是为他准备的晋升仪式。
只要仪式成功,格罗恩所信仰的存在能够成功晋升。
到了那个时候……
格罗恩或许真的能够成功救活他的妻子,同时也能够拯救整个阿罗萨地区的疾苦。
想到这里,格罗恩的嘴角莫名的露出笑容。
格罗恩自认为,他自始至终都是医者仁心。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