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运输机抵达费雷斯特工厂区附近的皇家空军机场后,经过漫长的等待,诺亚与亚瑟终于坐上了前往城镇的巴士。
作为二人的故乡,黑溪镇位于本岛中西部,历史并不算悠久,是典型的新兴内陆工业城镇,全镇一万四千余名居民的生计大半与航空工业绑定,几十年来,格里尔森·卡文迪许公司不断扩张的工厂规模提供了巨量工作岗位与间接需求,为黑溪镇带来了持续的繁荣。
终于,老旧的巴士在夕阳的余晖下靠站。晃晃悠悠的一路上,因为严苛的战时供给管制,道路上安静空旷地异常,几乎看不到一辆私家车,因为所有汽油和柴油都要优先供给工业和军队。战争进入第三年,如今无论大城市还是乡镇农村都只能确保公共交通的基本运行,很多地区因为燃料缺乏,甚至出现了改烧煤气的改装车。
诺亚和亚瑟一前一后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从公交站步行十几分钟后,来到从小到大生活的西菲尔德街区。成排整齐的房屋坐落于中央道路的左右,家家户户原本用来种花和草坪的前庭后院,如今全被用铁锹刨开,围起栅栏,种上各种卷心菜、芜菁与胡萝卜之类的容易种植的蔬菜。
“浪费就是输掉战争”、“为胜利而耕耘”——自苏醒以来,诺亚在大街小巷无数次看到过这样的海报,在长期的食物配给制之下,新鲜副食品自然也变得稀缺,这种情况其实无需多作宣传,有条件的家庭都会想尽办法,只为了辛苦工作一天后的餐桌上能摆上稍微像样点的晚餐。
终于来到目的地前,与周遭其他住宅别无二致,这是一栋红砖与木制结构的双层半独立式住宅,两户共同一道墙壁,左边是亚瑟家,右边本来应该住着一名独居的老人,如今门板和窗户却都被封住,显然已经人去楼空。
“罗宾森太太搬家了吗?”
回忆着那个经常在前院晒太阳摆弄花草,常常给附近小孩子们分发糖果零食的亲切老人,虽然已经有了预感,但诺亚还是忍不住发问。
“罗宾森太太她……一年多前就去世了。”
亚瑟有些纠结,但最终还是如实回答了问题。
“是吗。”
回答很简短。诺亚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眼神中却流露出了忧伤。一种沉闷的感觉在内心中被塞得满满当当,并不是单纯只是为一位熟悉邻居的离世而难过,更多的是一种被时间抛弃的落寞。
正准备敲响自家房门的亚瑟停止了动作,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思考片刻,随后提出了建议。
“真的不去回去看看吗?”
“情报禁令,你忘记了吗?小心被阿德里安送去军事法庭。”
诺亚打趣般轻松的拒绝了亚瑟,随后补充道:
“既然你说他们生活的很好,那我也没什么可操心的。我可没那么贪得无厌,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就算见面又该对他们说什么呢?能这么远远望几眼我就足够满足了。”
说话间,回头望向道路对面与亚瑟家相同外观的房屋,那里正是舅舅和舅妈的住宅,也是诺亚被二人收养后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现在时间是下午5点21分,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子里,在小镇印刷公司工作的舅舅每天都会在6点半前骑着自行车回家,舅妈此时已准备好晚餐,与小时候的诺亚一起在客厅等待一家之主的归来。
“但是……”
亚瑟依旧犹豫,外出许可来之不易,今天能有这样的机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样只能远远看着却不能相见实在是太过悲哀,况且见面也不一定代表要阐明身份。
“没有什么但是,别磨蹭了,我们这样犹犹豫豫,其他邻居见到了说不定会产生什么奇怪的误解呢。”
天色渐暗,两名穿着显眼灰蓝色制服的空军高级军官来到一家人门前,却一直在门口踌躇,任谁见了恐怕第一时间都会产生某些不好的联想。
催促得有些不耐烦,诺亚代替亚瑟,帮他按响了他家的门铃。
不多时,门那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熟悉的中年女声一如既往的精神。
“来了,请问是哪位啊?”
不等确认,房门已被推开。
毫不意外的,出现在眼前的是亚瑟的母亲玛丽·伦纳德,这位瘦削的家庭主妇正用围裙擦着手,显然刚刚是在准备晚餐。当她抬起头,视线撞上门外那高大健壮、对着自己露出局促笑脸的身影时,脸上面无表情的麻木瞬间转变为欣喜若狂。
“亚……亚瑟?!”
玛丽眼眶红透,语气颤抖,带着哭腔。
“天哪!真的是你!”
深深拥抱住眼前日思夜想之人,无数担忧、埋怨与想说的话此刻都哽咽在喉咙中,化作大滴大滴的泪水,伴随一个母亲最真切的哭声一同落下。
距离上一次亚瑟回家已经过去几个月,如同这片土地上无数家庭的母亲那样,玛丽没有任何一秒不在为她远赴战场的儿子而祈祷、担忧,每天都活在无尽煎熬之中,恐惧着门外每一次传来的敲门与门铃声。
“太好了,我的小亚瑟…….啊。”
“妈妈,别说了,我回来了。”
亚瑟也紧紧搂住母亲。
…….
意识到在门口站了太久,玛丽才连忙松开儿子,准备招呼他进去。这时她才发现,在亚瑟身后,一位明明看上去只是高中生年纪,却同样穿着皇家空军军官制服的银发少女正站在一旁,尴尬的对她笑着,显然是在一旁全程观看了母子二人的感动重逢。
作为从小到大的挚友,诺亚对玛丽阿姨自然是熟悉不过,但因为保密需求,现在的她只规规矩矩的自我介绍,报上随便编的假姓,假装出初次见面样子来面对眼前的熟人。
“您好,我是米莉亚·瓦伦丁,是亚瑟的……同僚,这次是顺路前来拜访,请多指教。”
“…..您好、呃,瓦伦丁小姐。”
中年主妇因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而迟疑,她不解的看向儿子,亚瑟心领神会,立刻解释道:
“是的,米莉亚和我在同一支中队服役,这次因为工作原因和我一起回来,明天就要去费雷斯特工厂,今天打算在我们家借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