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某个齿轮被卡入了一个它从未设计过的轨道。
从一出生就开始转动的、属于「正常世界」的齿轮,在刚才那一瞬间——在指尖触碰到那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寒意的瞬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月姬夜誘美的大脑在进行着风暴级别的运转。
璃茉在裙底。
这是唯一确定的事,但很明显她不会帮她了。
她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可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她身上转移、从璃茉身上转移、从这个正在崩坏的社交场域中转移的出口——
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在休息区通往三楼扶梯的转角处,一个粉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那个身影很小。大概只有一米六出头的样子——和喜多川海梦差不多高,但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几乎会被毫不费力地吞没。
但月姬夜誘美的视线被它牢牢吸住了——就像是磁石在砂砾中感应到了另一块磁石的存在。
粉色。格子。裙摆。
还有……蝴蝶。
等等——蝴蝶?
月姬夜誘美微微眯起眼睛,瞳孔在视网膜上聚焦于那个关键的视觉信息。
那个身影的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午后的阳光中反射出近似陶瓷的微光。不是发饰——不是那种用发圈或发夹固定的、可以被轻易摘下来的装饰品。而是某种更接近于「卡扣式」的、被固定在假发基底上的三维立体造型——
一对由多层薄如蝉翼的透明材质叠加而成的、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的蝴蝶翅膀。
——卡扣式蝴蝶发型。
——初瀬川昴的标志性发饰。
——《宇宙级偶像COSMO LOVERS》中,那位以「星之守」为称号的偶像角色,在第三话最终公演时佩戴的、象征「破茧重生」的舞台道具。
月姬夜誘美的胃部产生了一种轻微的痉挛。
在前世的世界里,她曾在某个秋季新番的片头曲中,看见过这个背影十七次——十七次,不多不少,因为那是DVD第三卷特典中收录的、只有蓝光碟片才包含的完整版开场动画。
而此刻,那个背影不在屏幕里。
就在她的眼睛所能触及的、这个午后阳光斜照的现实空间中。
「你在找什么吗?」
月姬夜誘美的声音比大脑更快一步行动了。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绕过喜多川海梦的、怎么跨过地上散落的购物袋的、怎么在三秒钟内冲到那个粉色身影面前的。身体被某种超越理性的本能驱动着,像是溺水的人在水中抓住了最后一块漂浮的木板。
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尾音拉高了一度,在嘈杂的展厅中划过一道不太自然的弧线。
被她「抛弃」在旁边的喜多川海梦愣了一秒。
随即,不满的嘟囔声从唇间溢出——
「喂!别想转移话题!」
她提起裙摆就要追上去,却被五条新菜从侧后方轻轻拦住了手腕。
「等等。」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正在经历某种认知重构的飘忽。
他望着月姬夜誘美略显慌乱的背影——那个粉发在斜阳中被拉长的轮廓;那件裙摆随着奔跑的动作翻飞起来,像是一朵被风吹散的粉色蔷薇;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曾经覆盖过霜花的食指。
指尖上的霜已经完全消融了。
只留下一种近乎灼烧的余韵,像某种记忆在被皮肤缓慢地吸收。
「那个人,」他说,声音像是飘浮在半空的羽毛,「好像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
喜多川海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转角处,那个粉色的身影还蹲在地上。
从她们这个角度,刚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两根被午后阳光照亮的发丝边缘——不是自然生长的头发,而是某种以假乱真到了让人产生认知偏差的、覆盖了整张头皮的短发假发。
发丝在空调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露出下面被粉底和遮瑕膏精心处理过的脸颊轮廓。
以及散落在地砖上的几枚细小物件——在穿堂风的吹拂下轻轻翻动的、某种近似于手帕大小的粉色布料碎片。
「那我也去帮忙!」喜多川海梦甩开五条新菜的手,提起裙摆便追了上去,「别想跑掉!」
五条新菜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地上散落的几个购物袋重新拾起来——其中两个还是月姬夜誘美之前滑落的手办盒子——迈着步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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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上那枚金属纽扣从指缝间弹开、在地砖上旋转出第二圈时,天野千岁觉得整个世界都朝着一个注定的方向倾斜了过去。
那个方向的名字是——「社会性死亡」。
他花了一个半小时用发蜡和定型喷雾把假发的刘海固定成初瀬川昴标志性的斜刘海造型。花了四十分钟用遮瑕膏一点点盖住下巴上隐隐冒头的胡茬青影。花了二十五分钟对着镜子练习「星之守」的招牌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十五度,眉眼低垂三十度,左脸颊的笑肌比右脸颊多用力零点三秒——
所有构成「姬野天音」这个临时人格的砖瓦,都在那条裙子背面的纽扣背叛他的瞬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
粉白配色格子裙的后腰处,原本被暗扣死死咬合的布料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止的趋势向两侧分开。
像一封被拆开的、写满了谎言的信。像一张被撕开伪装的、名为「自信」的薄薄面具。
而他的双手正忙乱地在地上摸索,指尖在积累了太多灰尘的地砖缝隙里抠挖,指甲缝里嵌入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污垢。
哭了。
他差点就哭了。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种从胃部深处涌上来的、混合了自我厌恶和绝望的冰冷液体——那种「明明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却在第一步还没踩稳的时候就跌了个狗啃泥」的、令人窒息的挫败感。
「呜……在哪里……」
他用伪声呢喃着,声带在高音频处已经发生了一丝危险的颤抖。
那颤抖是机械性的。是他在姐姐的帮助下、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四十分钟、才勉强让喉部肌肉记住的发声模式。
在平静状态下已经足以骗过大多数人的耳朵——但当情绪波动的幅度超过阈值时,它就会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某一个不被预料的瞬间,发出属于它本来材质的、低沉的鸣响。
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哭。
如果眼线花了的话,那么一切就真的都完了——
「你在找什么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
天野千岁猛地抬起头。
逆光中,一道粉色的轮廓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光线从背后透射过来,在对方的发丝边缘镀上了一层让人无法直视的眩光,像是某种从更高维度降临的、半透明的存在。
天野千岁的瞳孔在逆光中剧烈收缩,虹膜的颜色从浅茶色变成了近乎琥珀的深棕。然后那张脸在他的视网膜上聚焦成型。
如同将黄昏的暮光直接凝固在面部骨骼上的、某种凌驾于「可爱」与「美丽」之上的第三种未知美学。
——小美雫。
那个名字在他的意识表层炸开之前,喉咙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纽、纽扣……」他的声音再次撕裂了伪声的高频伪装,一半男声一半女声的混合体咕噜咕噜地从喉咙深处涌出,「裙子后面的……纽、纽扣……掉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天野千岁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暴露的声音质地。
不是完全的男声。也不是纯粹的女声。而是某种卡在夹缝中的、既无法向左也无法向右的活物,带着声带的颤抖和鼻腔的共鸣扭曲,在空气中无助地打着转。
——他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