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希薇娜回到学校时已经过了午夜。
她站在旧校舍对面的连廊廊柱后面,等了十分钟,确认周围没人后,准备翻回常曦馆。
这个点一般是不会有人的,但是今天,她听到了一串脚步声。
鞋底很硬,步幅沉稳,踩在碎石路上的节奏没有一点犹豫。
她可以断定对方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那个人很清楚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克希薇娜把身体缩回廊柱后面,屏住呼吸,从廊柱后面探出头,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
一个高瘦的身影正沿着连廊走,他肩上扛着一柄紫色巨剑,黑色袍角在月光里翻动。
那熟悉的面部棱角,是格雷夫教授。
克希薇娜握住剑柄的手收紧了一些。
从她的角度,是看不到格雷夫教授追踪的那只影俑的。
但她能看到另外三只影俑,紧紧跟在格雷夫脚后。
克希薇娜只知道影俑是影魔召唤的,但不知道影俑是可以受控不进行攻击。
因此看到三只影俑跟着格雷夫教授的时候,她只能联想到,格雷夫教授就是影魔的这种可能。
克希薇娜想起格雷夫教授在课堂上问暗影学派的取缔年份。
想起他在埃琳娜面前把话全咽回去的表情。
也许那不是尊敬,而是恐惧?
也许他带队慰问维恩教授,不是因为同事情谊,也不是因为尊敬,而是想看看那个从自己手中逃过一劫的幸存者,是否会透露什么秘密。
克希薇娜越想越害怕。
毕竟谁能想到,那个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的影魔,居然就藏在学校里,还是自己的老师。
影俑消失了,格雷夫教授收起紫色巨剑,转身往回走。
克希薇娜不敢动。
按道理说,她作为魔铠骑士,应该冲上去,制止影魔继续为非作歹。
但经过慎重且理性的考虑后,她觉得先不出手。
首先,她现在的魔力无法支撑她召唤全甲与影魔战斗,上去就是送。
其次,格雷夫教授什么都没干。
她只是看到影俑跟着他,这实际上并不能证明他就是影魔。
如果贸然进攻,不仅可能抓错人,问起她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宿舍,她也不好解释。
克希薇娜站在原地,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
她藏在阴影里,听着格雷夫教授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
……
影魔的影子哨兵在维多利亚大道发现了埃琳娜。
它贴在路灯杆底座的水泥缝隙里,伪装成一块被夜露打湿的深色污渍。
埃琳娜站在街角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夜的风。
影子哨兵把她所在的方位和行进方向传回维恩教授的脑海中。
埃琳娜转身,目光扫过了路灯底座。
她的视线在影子哨兵藏身的水泥缝上停了一瞬。
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丢掉手中没喝完的咖啡,快步朝地铁站入口走去,消失在了地下通道里。
此时,维恩教授已经在回医院的路上了。
他只进行到让三只影俑跟踪格雷夫,后续计划来不及实施了。
回到病房厕所里,维恩教授换掉黑斗篷和面具,重新穿上了病号服。
止疼药的药效还没完全褪去,但伤口已经开始重新发烫,他能感觉到缝合线周围的肌肉正在缓慢抽搐。
维恩教授对着洗手台的镜子确认脸色,确保自己看上去只是个起夜的伤员。
就在他扭动把手,即将推开门的时候,他听到走廊里传来皮靴踩在瓷砖上的脚步声。
毫无疑问,是埃琳娜来了。
埃琳娜的视线已经越过病房的空床,落在厕所门口。
真是阴魂不散!
维恩教授后退了一步。
他灵机一动,一咬牙,身体重心猛地往左边偏过去。
他的左肩撞在洗手台边缘,整个人摔在洗手台和马桶之间的地面。
虽然他是故意的,但撞击和摔倒受到的伤害是实打实的。
他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喘气,看着自己左臂和右腿的绷带正在渗血,液体顺着纱布纤维爬行,触感温热而黏腻。
厕所门被推开了。
埃琳娜站在厕所门口,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她看到维恩教授龇牙咧嘴地趴在地上,滚落在地的洗手液瓶子撞到了她靴尖。
“维恩教授,”埃琳娜低头看着他,“这医院的厕所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地方吗?”
维恩用右手撑着马桶边缘慢慢直起上半身,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睡觉前水喝得有点多,”他咧嘴笑了一下,“想着上个厕所再睡。”
“那你为何不呼叫护士帮你?”
“这大半夜的,值班的都是女护士,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叫她们照顾我上厕所。”
埃琳娜没说话,她的手从枪套上移开,弯下腰把维恩教授拉起来。
“嘶——您轻点,很痛的!”维恩教授不满地抱怨道。
埃琳娜并没有回应他,只是在把她拉起来后,凑到他耳边说道:
“你最好小心一点,维恩教授。别搞得下个星期出不了院了。”
……
回到克希薇娜那边。
当她回到常曦馆时,走廊里只有应急灯还亮着。
克希薇娜摸着黑把剑靠窗边,然后脱掉鞋子,仰面倒在床上。
那个高瘦的身影,肩上的紫色巨剑,以及跟在他脚后亦步亦趋的三只影俑。
这个画面在克希薇娜脑海中不断回放。
她不想失去作为克希薇娜的校园生活。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羞耻。
作为魔铠骑士,她理应冲上去。
一向无私的魔铠骑士自私了。这让她无法心安。
奶奶把铠甲传给她的时候,不是为了让她只有在方便的时候才去帮助别人,也不是为了让她体验当英雄做好事的游戏。
她知道放任影魔在学校里自由活动的后果。
她知道,她的自私可能会让她所想保护的东西被破坏。
所以她后悔了。
不是后悔发现了格雷夫的秘密,而是后悔没有在发现的那一刻拔出剑来。
就算打不过影魔,就算暴露身份……至少她尝试过了。
她试图说服自己,格雷夫什么都没做。影俑跟着他不代表他就是影魔。
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在问她:
如果呢?如果他就是呢?如果他下一次行动的时候你不在场呢?如果因为放走了他而导致了某人的死亡呢?
克希薇娜转头看向床边那把剑。
那把可以召唤魔铠的剑,可以让她从一个普通的学生变成受人瞩目的魔铠骑士的剑。
她开始怀疑。
如果失去这把剑,她还能成为英雄吗?
或者说,她从来就不是英雄?
“奶奶……”克希薇娜喃喃自语道,“我该怎么办。”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她。
而克希薇娜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白色身影。
她不需要铠甲,不需要剑,甚至不需要一个合理评估过的作战计划。
克希薇娜羡慕云朵的果断,羡慕她不需要伪装,羡慕她脑子里从来不会先闪过一句:
“我不够格。”
克希薇娜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也没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