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是深夜，即便不眠不休般的夜生活也要落下帷幕，醉酒的人们三三两两徘徊在街头，天野跟着少女从他们身旁经过，像是误入钢铁丛林的两匹幼兽。
少女周身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尽管有许多想问的，但少女背后的刀有些难以言说的压迫感，他只能咽下口水，等待少女主动开口。
于是便一路无言。
“绘里香。”
大约走了十分钟后，少女突然回过身：“我的名字，今泷绘里香。我们到了，捉紧时间上去吧。”
天野抬起头，眼前是一栋狭长老旧的大楼，在这个时间点居然还亮着灯。
底层是便利店，往上是各种24小时营业的连锁餐饮店……秋叶原街道委员会的总部就在这么亲民的地方吗？
“这边。”绘里香招呼他进电梯，随后按下顶层的按钮。
带着天野的一丝期待，电梯缓缓上升，不时发出咿呀咿呀让人耳根发酸的声响，等到电梯门重新打开时，浓厚的香味扑面而来。
最顶层是一家……拉面店？
天野的眼中满是迷茫。
戴着厨师帽满脸横肉的大叔谦卑地说“欢迎来到秋叶原街道管理委员会，有什么是我能帮您的吗？”
不不不，这种场景实在接受不了啊，混着豚骨拉面味在公文上签字什么的不要啊，多少要专业一些才能让人相信他们能解决问题而不是当税金小偷吧！
然而绘里香无视了天野“求解释”的眼神，径直掀开门帘：“老板，借用一下厕所。”
“哦，是小绘里香啊，这么晚还在工作？要不要来份宵夜？”
声音爽朗的店主从厨房探出头来。
确实满脸横肉。
“不用了，我赶时间。”
听到他们拉家常一般的对话，天野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顺路来熟人店里上个厕所啊，他就说嘛，委员会怎么可能这么草台班子。
“那我就在门口等你？”
生怕自己闻着味又会肚子饿，于是天野提议。
绘里香不解：“你也一起来。”
这样啊，我也要一起上厕所啊。
天野一拍大腿，不对！一起勾肩搭背上厕所这种cosplay女子高中生的行为是要闹哪样啊！
“你也一起来。”
绘里香的语气不容置疑，天野总感觉他敢说个不字就会被那把刀见血封喉，这下可好，四舍五入就是自己的喉咙和朝山小姐的心脏被串在一起，这未尝不是一种苦命鸳鸯……
天野仰天长叹。
孤男寡女，大庭广众之下走进同一间封闭的厕所，何止有伤风化，简直目无法纪。
东京真是太可怕了。
为了不要意外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天野只能紧闭双眼，探着脚步跟在绘里香身后。
“你和朝山所结缔的正式契约是没有解除方法的。但是，秋叶原特别管理条例中有一条专门的规定。”
“等等！你说的确实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但现在真的是讲这个的时候吗！”
就不能赶紧上完厕所我们去个味道没那么大的地方再说吗？我承认我是很急，但我看起来像是缺这几分钟吗？
“管理条例第47条，在秋叶原的事业主及从业者，原则上都需要遵守契约，但当契约内容与委员会契约产生冲突时，必须要优先履行委员会的契约。”
绘里香走进逼仄的卫生间，却没有关门：“也就是说，只要你和委员会定下工作契约的话，就可以规避成为魔法少女。”
“道理我都懂但是为什么要在厕所说啊！”
天野听到衣物摩擦的簌簌作响，其间混杂着绘里香若有若无的喘息声，他只是个乡下来的小伙，哪受得住大城市这么诱惑，顿时面红耳赤，扭头就想逃。
然而绘里香捉住了他的手。
他突然又想到了，在离开家乡前，那位京都朋友来送行时的场景。
“久远哥不要走呜哇啊啊啊啊啊！你这么单纯去了东京一定马上就会被吃干抹净的，泥补要肘！”
当时那个小家伙哭得梨花带雨，天野还觉得她只是小题大做，还安慰她说自己会常回去看她的。
合着原来是这么个吃干抹净吗！
天野惊呼：“等、等一下！我我我我也有选择的权利！至少让我当主动的那方！”
猛然间，少女的手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天野只觉得脚下一轻，大脑就像漂浮起来一样，等他再次感受到地面的实感时，脚下已经是一阵金属震动的嗡嗡声响。
而脸上拂过的，是夜晚的风。
天野在心中天人交战，终于还是睁开双眼。
于高处眺望秋叶原夜景，那些在地面上难以看到的、高楼间流淌的星星点点光亮尽收眼底，游荡的人像垃圾般渺小，实际上也有人醉得晕头转向，一头撞到路边的垃圾堆里睡死过去。
可这里又没有那么高，抬起头来仍处钢铁森林之间，向上亦是无数的楼顶，以及霓虹绚烂的广告牌，只是这些广告牌不再如白天那般喧闹，无声闪烁着，恰似银河流淌。
天野就身处在光亮与光亮之间，处在那渺小的黑暗中。
脚下是大楼外侧的消防楼梯，锈得斑斑点点。耳边是呼啸的楼间风，有些刺骨，有些寒冷。
而将他与这片从未见过，从未感受过的风景连接在一起的，是少女手心的温暖。
“居然是在这种地方吗？”
天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绘里香并不是要上厕所，而是带着他从厕所的气窗翻出来，进到这段室外楼梯上，而楼梯向上延伸，显然那电梯到不了的真正的顶层才是他们的目的地。
真好啊，这种秘密基地的感觉。
天野怦然心动，对那个神秘的管理委员会也不由憧憬起来。
谁年轻时没想过加入什么组织保护世界呢，更别说还能解决自己眼前最大的麻烦。
“我大概明白该怎么做了，总而言之就是要我加入管理委员会，用优先级更高的契约覆盖朝山小姐的契约吧。”
天野点点头：“可是既然有这种方法的话，桃矢小姐的契约不也一样可以覆盖掉吗？”
“理，理论上是可以的。「委员会」确实有这样的权限，可以强制打断已经生效的契约。”
天野已经是第二次见到她心虚时的样子，畏手畏脚的，像是小刺猬或者小松鼠一类的小动物。
“你的意思是？”
“现，现在这么说可能有些厚颜无耻……桃矢小姐确实是向「委员会」提出举报，但我并不是「委员会」的人……”
“那你是？”
那一刻，原本无忧无虑的纯真乡下小子又一次被东京的未知，以及未知中的恐惧所笼罩。
在楼道的尽头，一块小小的黑板用细绳绑在扶手上。
上面是加粗的大粉笔字：蓝蓝路人才介绍株式会社。
主营业务：外包劳务派遣。
天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搞了半天原来你没有编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