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页上的最后一行被抄进紧急报告时,北岗楼下方又送来一块新的测温牌。
洛塔接过木牌,先看时间,再看刻度。比一刻钟前高了半格。
“降温做了吗?”
传令骑士一路跑上石梯,呼吸还没匀:“按旧规程开了两道通风口,外层石槽换过三次冷水。没有下降。”
洛塔把报告交给档案员封存,转身往楼下走。
菲奥娜仍在桌边核对旧历,没有再添一份预言。“最快两日,最慢十七日”已经让整间岗楼动了起来;若硬凑出一个准确时辰,反倒可能有人等到最后一刻。
石梯下的维护室比半个时辰前更热。
骑士们已经搬空灯油、木箱和备用绳,只留两盏罩着厚玻璃的壁灯。北墙前原本覆着灰布的测温石碑也被清了出来。碑身不到一人高,黑石中央嵌着七条会随温度改变颜色的矿纹;平日最下面一条只泛暗红,现在第三条已经亮到橙黄。
石碑底部浸在导水槽里。刚换进去的井水仍然清澈,水面却不断冒出细小气泡。
负责维护的骑士见洛塔进来,立刻让开:“团长,冷水倒进去时会降一瞬,十息内就回到原刻度。开风口也一样。”
“墙体呢?”
“没有新裂缝。黑蜡又软了一处,‘焚天’两个字保持原样,我们没再清灰。”
洛塔走到白线前。热意隔着护腕贴上皮肤,像一扇关不严的炉门。她没碰石碑,只打开怀表,盯住尚未变色的矿纹。
十息,第三道纹重新亮起;又过十息,颜色丝毫没退。怀表走到第三十息时,第四道纹的边缘浮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停止继续加水。”洛塔说。
维护骑士一怔:“不降了吗?”
“冷水只能让表面短暂变暗,井里的储水要留给人。封住维护室,保留两名记录员,其他人全部上去。”
“如果温度继续升——”
“敲墙不会让它冷下来。先让活人离开会被堵住的地方。”
她的食指在阿斯特莱娅剑柄上敲了两下。第三下没有落下。
北岗楼一层被改成临时调度处。昨夜的巡防图铺满长桌,丰收祭的货车禁行线还没擦掉,新画的撤离箭头已经从北城区伸向南门。负责街区的几名小队长围在桌边,谁也没等她坐下。
“北沟两侧先清空。”洛塔指向最靠近封印的三条街,“住户按户籍分到旧粮市和南钟广场。不要让所有人直接涌向城门,外面道路还没确认安全。”
一名队长问:“用什么名义?现在宣布龙灾会乱。”
“地下封印异常,北城区预备疏散。说事实。”
“拒绝离开的呢?”
“登记姓名和位置,说明第二次通知的时限。第一轮不强拖,医馆、孤儿院和行动不便者优先。”
她把一枚蓝标压在北区医馆上,又将两辆本用于祭典花车的宽板车调过去。昨夜还载着谷物和孩子的车,今天要拆掉装饰,换成担架与水桶。事情变得太快,连木轮上的麦秆都来不及清干净。
“南桥只准轻车。”她继续说,“重货绕西门。旧粮市开两座仓,先发水和耐放食物,账可以后补,但领取人和数量必须留名。商铺不得临时涨价,巡防队看见就封存货物。”
另一名队长低声道:“这像战时命令。”
洛塔看着他:“现在就是预备战时。”
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她没有抬高声音,也没补一句安慰。小队长们很快低头记录,各自问清负责的街段、集合点和回报间隔。问题一项项落到人名与门牌上,帐篷里的说话声也跟着低了下去。
最后一条路线标完,洛塔把地图向前推:“先执行。半个时辰后回来改第二版。”
“团长,城门外的村落呢?”
“派快骑预警,不命令他们进城。南侧驿站先开放,让村民自行选择进城、向西或留在原地。每条路的已知风险都告诉他们。”
负责告示的年轻骑士举起笔:“要写封印吗?”
“写北城区地下温度异常,预备疏散从现在开始。集合点、可走的门、下一次更新时刻都写清楚。”
“要是有人问会不会打仗?”
“回答尚未确认。”
“他们不会满意。”
“告示不是用来让人满意的,是让人知道现在该往哪里走。”洛塔指了指地图南端,“再加一行:离家前熄火,带水、药和必要证件,不要回头搬第二趟货。找不到家人的,到集合点登记,别逆着人流找。”
年轻骑士记到一半,抬头问:“那骑士团会不会回来接?”
洛塔看着他:“会。但不要让任何人把‘会接’理解成可以一直等。第一轮敲门后,把无人回应的门牌号交给后队。”
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承诺。若再添一句“所有人都会没事”,说不定就会让某扇门后的人晚走一刻。
几名队长领命离开。屋里刚空下来,索菲亚便从正门进来。
她穿着全套银灰铠甲,肩上还落着清晨的薄露,手里拿着一道红封军令。平时带笑的眼睛今天没有弯,视线先从洛塔脸上扫到长桌,再落到已经画满箭头的地图上。
“你倒省了我一句催促。”
洛塔行礼:“前线命令?”
“先告诉我,你安排了什么。”
洛塔把北沟封锁、两处集合点、医馆车辆、南桥限重和城外预警逐项说完。索菲亚没有打断,只在听到“重货绕西门”时拿起炭笔,在地图西侧点了一下。
“这段旧城路上个月塌过一次。”
“我会让工兵先查。”
“不是你。”索菲亚把红封军令放在她面前,“从现在起,城内疏散归第三中队和城防署。你接北方前线先遣指挥,两个时辰后在北门集结。”
纸封上的王冠印还没干透。
洛塔没有立刻拆开。她早料到骑士团会向北派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北山路、矿道和旧封印都与她近期负责的异常档案相连,由她领先遣队,无论职责还是人员配置都挑不出错。
“人数?”她问。
“两支骑兵小队,一支工兵队,随队医官四人。任务是确认山口、建立撤离接应点,不准主动接触目标。”
“撤退条件?”
“看见第一道无烟火线,立即退回第二山口。通讯中断超过一刻,后队自行撤,不等主队。”
洛塔这才拆开军令。条款与索菲亚说的一致,最下方还有一行加重字:先遣指挥拥有放弃侦察、转为救援的现场权限。
“我接受。”
索菲亚没有马上把指挥徽章交给她:“你刚才停了两息。”
“我在核对条件。”
“你在想要不要去公会。”
洛塔抬起眼。
索菲亚的语气仍旧平稳:“别摆出那副‘私人事务不影响命令’的脸。你每次真没有私人事务时,不会说得这么完整。”
“伊芙不在任务编制内。”
“我没问她在不在编制。”
这句话正好撞在洛塔不愿碰的地方。她把军令折回原来的宽度,折痕比先前深了一点。
告诉伊芙不违反任何条例。她甚至能用异常联络的名义去一趟公会,十分钟就够。可一旦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她便得回答,为什么自己又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更麻烦的是,伊芙多半只会问:“你想让我去吗?”
洛塔答不出来。落石、训练器材和四散的碎片都没伤到伊芙,也没有哪道命令真正拦住过她;可没见过,不等于保证。通知与否,终究都得由洛塔自己选。
“北区撤离还没交接完。”洛塔说,“我先完成交接。”
索菲亚看了她一会儿,将指挥徽章放到地图上:“可以。别把‘先’拖成‘不说’。”
洛塔没有回答。
她召回第三中队副官,逐项交代地图上的安排。医馆车辆由谁带,粮市仓门由谁开,西侧塌路什么时候回报,若北沟热气进入第二街区就扩大哪一圈。副官起初还在点头,听到后来,眉头慢慢皱起来。
“团长,这些都交给我?”
“你负责城内疏散。”
“那您呢?”
“北方先遣指挥。”
副官吸了口气,立刻站直:“明白。第二版路线我会在您出城前送到北门。”
洛塔把炭笔递给他:“不是送给我。副本给城防署、公会和两处集合点,原件留在这里。路线有变化,先改所有人能看到的那一份。”
交接完成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北城区的第一批居民正沿街往南走。没有警钟,只有骑士挨家敲门和木轮压过石路的声音。一个老妇人坐在拆掉麦穗装饰的花车上,怀里抱着两只不肯安静的鸡;旁边的小孩仍戴着昨夜的彩线,边走边回头看城墙。
洛塔站在岗楼门口,直到最后一辆医馆车转过街角,才回更衣室换上铠甲。
左肩甲、胸甲、腰封、护腕。每一处扣带都按平日顺序收紧。她将阿斯特莱娅挂在左侧,又检查右侧那把伊芙送的无名短剑。剑鞘没有松,系带也没有磨损。
武器架旁原本有一枚挂求援哨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很久。银哨在伊芙手里,深蓝细绳系在她的包带上。昨夜站在祭灯下时,洛塔还亲眼确认过绳结没有松。
只要派人送一句话过去,伊芙就会知道她要出城。
洛塔拿起普通的军用铁哨,扣在胸甲内侧。它能发号令,能让队伍集合,却不是那枚无论隔着人群还是石门都能让她认出声音的银哨。
桌边放着两张传讯纸。
她在第一张写下出发时间、先遣人数和撤退条件,交给骑士团值守。第二张只写了“伊芙”两个字。
笔尖停了片刻。
最终,她把第二张纸翻过去,压在未完成的交接清单下面。银哨仍在伊芙身边,她却没有告诉吹哨的人,自己即将走到可能听不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