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兜帽落下,月光洒在黑衣人的面庞下,路曦看着那如精灵般出尘的面容,不禁有些发呆。
“不……你是,安洁?!”
对,不会错的。她已经先后两次,将小姐错认成安洁了,这次绝对不会再错了。
听到安洁这个名字时,金色头发,蓝金色瞳孔的女孩愣了一下,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将垂在耳边的碎发盘到了脑后。
“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了,你是那天那个面对山贼挺身而出的女生,安洁对不对?”路曦思索片刻,道,“全名记得是叫安洁·劳伦斯对吧?”
安洁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似乎有些意外自己还能记得她的全名。
“对,是我。”
见安洁点头称是,路曦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喜悦。自进入王都之后,自己再没有听见过安洁的消息。那天自己和她的对话还历历在目,路曦心里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安洁会问出那样奇怪的问题。
“安洁,为什么你那天会……”
“你来这里干什么?”
路曦刚开口,却被安洁硬生生地截断了。安洁和安雅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细看之下却有很多地方不一样。安雅眉眼要更柔和一些,说话也习惯拖长音调,语尾总是轻轻上扬,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而现在眼前的安洁,眉宇显然多了几分英气,盘着利落的短发;说话声音偏中性,语气低沉,不注意听还以为是哪家的少爷。
“安洁我……”
“回答我的问题!”
安洁语气冰冷,还不待路曦答话,便上前一步逼近了后者身前,眼中泛着淡淡的寒气。
“安洁又来这里做什么?”
饶是长着和安雅差不多的面庞,路曦也不能忍受被用审问一样的语气对待。面对高自己半个头的安洁,路曦微微仰起头,和安洁四目相合,眼神古井无波。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但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路曦的声音不卑不亢,安洁脸上的肌肉一瞬间绷得紧紧的,但很快又松缓了下来。她眨了眨眼镜,叹道:“路曦,你走吧。你不应该来这里的。”
“安洁你能来,我却不能来?”
路曦见安洁后退了一步,吹去了一旁座椅上的积尘,就这么坐了下来。反正刚才也打累了,休息下正好。
见路曦竟然大剌剌地坐到了椅子上,安洁荧星般的眸子一阵收缩,她摸了摸额头,无奈地说道:“这里藏着的秘密太多了,不是你该看的。会给你惹上许多麻烦,甚至……危险的。”
“那安洁你呢?”路曦抬头反问道,“安洁你就不怕麻烦么?”
“我……”安洁咬住了嘴唇,轻声道,“怎么能不怕,但我必须要这么做。”
“不惜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也要做么?”
“我必须要做,因为只有我才能做到。”安洁目光灼灼,凛然说道,“哪怕会有杀身之祸我也会去做。”
“好啊,那我和你一起。”
路曦的声音如一道闪电,击中了安洁的心脏。她不敢置信地望向路曦,震惊于后者不假思索吐出的话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过过脑子没有?!”
“我当然知道。”路曦平静地回应道,“那天有人问我,能不能永远保护她。我答应了,那就一定会遵守诺言。”
“那只是我随口说的,觉得好玩而已!如果不是我大意了,被山贼同党暗算,哪需要你来救我!”
“随口说的,觉得好玩?!”
路曦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色怒意。她拍案而起,直直走向安洁。
“你说那种话,只是觉得好玩吗?”
“怎,怎么,不可以吗?!”
安洁强辩道,眼前的路曦,跟侍奉在自己左右,动不动便被捉弄得脸红心跳的小女仆,简直判若两人。
平日里就算自己再怎么调笑捉弄,路曦再生气也只会把声音提高一点,面红耳赤地诉说着自己的不满。但现在的路曦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如同无波的深潭;但眼中的红光却愈发变得深沉,当她走到自己面前时,已经几近血色。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离我而去了,因为我当时还无能为力。”
路曦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于是决定,只要自己立下了承诺,就一定会保护那个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请你收回刚才那句话,这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
如同一枚石子落入湖中,安洁眼神一阵摇曳。话刚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自己不知怎的,明明是先诘问的一方,现在反成了被告。安洁心乱如麻,她没想到除自己以外,竟然还会有人潜入这个图书馆。更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路曦。
“对不起,路曦。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收回那句话。”
安洁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平时欺负得路曦太狠了,今晚就是报应。
“是吗,那就好。谢谢你。”
路曦脸上冰雪消融,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柔娇俏,又有点酷酷的小女仆。只不过在清凉如水的月光下,路曦望着窗外,脸上似乎多了一丝惆怅。
“谢我什么,我那时和你不过一面之缘,你救了我,我的确欠你一个人情。但你又有什么理由要永远保护我呢?”
“因为安洁问了不是吗?”
“我……”
安洁一时语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出那样一个问题。
整个劫道都是自己一手策划的,所有的护卫和山贼都是王都的高手。自己的魔法和体术,还要在男人们之上。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她保护他们才对,怎么会跟一个初次见面,话都没说几句的女孩,问出那样的问题呢?
那时只记得贴在心口上的圣银十字,隐隐传来温热的暖意,被路曦抱在怀里时,生出的安心感是迄今未有的强烈。
自己还未有记忆的时候,就离开了父母,因为是圣女,所以在教会里长大。打从记事的时候,圣女安雅就没有父母的印象。没有收到过家书,没有听见过口讯,哦,连住的家在哪,都像是模糊不清的照片。
贵族们轻蔑她的出身,对她阳奉阴违;神职人员时常关于她的血统,关于圣女的正统性争论不休;平民家的孩子尊敬她,憧憬她,却总是她面前显得局促不安,或者摆出有些做作的礼遇。
偶尔望向天上的圆月,安雅在心中默默问道:千百年来,你都是像这样悬在天上,孤独无依吗?
将如瀑的长发盘到脑后,蓄起一个特别的发型,理一理眉毛刘海,再压低点自己的声线,于是就有了自己的姊妹,或者朋友:安洁·劳伦斯。
哦,特别的发型,走进大教堂那天时,盘着的似乎也是这个发型。着上绮罗粉黛,夹一夹自己的嗓音,再调整下语调语尾,于是就成为了那个神明的使者,圣女安雅·塞雷娜——作为圣女,理应拥有一个高贵的姓氏。
听见神谕的那一刻,一丝隐秘的不安,攫住了她的心脏。
如果有人,能在我身边,和我一同面对的话,那该有多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问,”安雅,或者说安洁,听见自己开口,“只是有一种,奇怪的,安心的感觉……”
“那我的理由也跟你一样。”
路曦淡淡地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我也有那种安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