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母亲?”路曦奇道,“怎么会有母亲对孩子这么说呢?令堂她说什么了?”
“雪儿其实也不太明白,但雪儿的妈妈,哥哥姐姐,家里每个人都这么说……”
雪儿慢慢地打开了话匣子,她来自比山泉镇还要偏远,已经接近边界的南谷镇。
她出生在那里一户叫拉文亚的贵族家庭里,但名字却不叫“雪儿-拉文亚”,而是保留了母亲的姓氏。特拉帝国幅员辽阔,国土位居四大帝国之首。下辖大小公国数十个,从这少见的姓氏,就知道她的母亲,或许来自相对偏远的小公国。
“你的……爸爸呢?”路曦试探着问道,“拉文亚先生怎么说?”
雪儿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我不知道我的爸爸是谁。我出生的时候,妈妈就在那里工作,打扫厕所,清理马厩那些……妈妈从没告诉过我爸爸是谁。”
“令堂在拉文亚府里工作,那就应该是女仆了,那你令尊应该也是那里的工人之类的?”
“雪儿的妈妈不是女仆,”雪儿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一丝黯然,“他们用很难听的话说妈妈。”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就不要说。”
天空万里无云,演武场内落针可闻。
“我……想说。因为……”雪儿声音摇曳着,像被风吹拂的芦苇,“妈妈也是这么说我的。”
雪儿说出了那个词,的确是个很难听的词。一瞬间路曦也明白了雪儿将“没用”挂在嘴上的原因:因为骂雪儿母亲的词,准确地说,正是和“没用”出自同样的词根。“没用”引申出“无能”,“废物”,最后变成了对宅邸里工作的仆从们的蔑称。
“妈妈一直说如果不是因为雪儿,她不会落到要在那种人家里工作的下场……”雪儿轻声说道,“雪儿不是男孩,什么都做不了,就连魔法也没天赋……是雪儿害得妈妈,被一直绑在那个地方……”
“那令堂不打算离开吗?我没有别的意思,但雪儿你的姓氏,应该是来自别的公国吧?”
“妈妈说因为我,她没法从那里离开。”
虽然雪儿不断地分享着,但事情似乎反而还变得更加复杂了。路曦很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总觉得词不达意。
“都是因为雪儿不争气,雪儿没用,才会害得妈妈变成这样……”雪儿断断续续地说着,“所以雪儿一定要努力,成为优秀的魔法师。只要雪儿变得有用了,一切就都能好起来了。”
她话锋一转,又看向了路曦:“只要雪儿更争气了,变得有用了,路曦就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
路曦心说我和你虽然本质上不是一路人,早晚都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指不定重逢的时候就是刀兵相见。但雪儿妹妹你变得有用了,也不应该以让我留在你身边为出发点啊。这说的话,感觉跟我将你当成什么物品一样,怪不舒服的。
“雪儿,你听我说。”
路曦心一横,握起了雪儿的手,柔声说道:“首先我觉得,你有没有用,当然是你自己说了算。能用那种脏话来骂令堂的,他们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必要听。”
“但我总是笨手笨脚的,学什么都很慢……”
“有可能是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呀。”路曦笑了,“就和你的水魔法一样,你就是更擅长操纵流体的水而非固态的冰,别人觉得难的你反而很轻松,那怎么能说是学的慢呢?”
“嘿嘿,是这样吗?谢谢你,路曦。”雪儿小脸有些发烫,皱着鼻子笑道。
“还有,他们要你工作吗?在你家。”
“要。”
“怎么教的?”
“让我看着别人怎么做,然后我也跟着怎么做。”
“不明白或者做错了呢?”
“就会说这么简单都不会,很‘没用’。然后……有其母必有其女,我也肯定和我妈妈一样,是个‘没用的人’。”
路曦幽幽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雪儿的头发:“这是苛责,何况他们本来就歧视你。不要被这些人说的话困住了。”
如果她是自己的妹妹,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自己肯定会把对方教训到后悔说出这样的话;哦,在那之前,对方就已经因为用那样的词形容自己的母亲,已经被打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自己毫无疑问会这么做的,假使还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这,这些我都懂。只是,为什么妈妈也会这么说呢……?”
雪儿望向路曦的目光中,透着无助和彷徨。
“路曦,你不能告诉雪儿吗?”
不妙啊,真不应该和雪儿讨论这些的。随着话题的深入,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家人。该死的,回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了。
心脏像是唐突被扯了一下,从根部传来一阵生疼。路曦蹙起了眉头,竭力分散注意力。但那股疼痛变得愈发剧烈,像被白纸忽然割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汩汩流出酸涩的东西来。
“我不知道,雪儿。对不起,我不知道。”
路曦别过头,眼睛像烧尽的煤炭一般暗了下去。不堪回首的记忆不断在脑海里闪回:几乎要点燃天空的火焰,不绝于耳的马蹄声、哭喊声和砍杀声;混乱中被撞倒,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母亲;以及把自己撞开,随后淹没在辉光里的父亲。
我怎么能回答得了你的问题呢,雪儿。我甚至连自己都没有能问这样问题的人了。
雪儿似乎没注意到路曦的变化,依然在慢慢地说着。
“路曦觉得雪儿是有用的,雪儿不想和路曦分开,想一直和路曦在一起……”
“都说了和有没有用没关系,你一直纠结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爆发出来的声音,连路曦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声音,居然会显得这般尖利。
“该分开的时候就是会分开的,和你想不想一点关系没有。这种事情,本来就由不得我们来选!”
雪儿也被突然高八度的声音吓到了,半晌才讷讷地说道:“果,果然还是因为雪儿太弱小,太没用了吗……”
够了,你不要再说弱小、没用这样的字眼了。跟没在皮肉里的倒刺一样,透着恼人的刺痛。
自己现在是强大了,“有用”了,又能怎么样呢?能回到过去拯救他们吗?我甚至连当时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被无穷无尽的轰鸣声震得脑袋发昏。在幽暗的密林里,靠着求生的本能茹毛饮血。好几次吃到有毒的浆果昏死过去,或者死在魔兽的利爪下。被魔王捡到时,浑浑噩噩就像原始人一样,记忆完全断线。于是竟然连凶手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了。
“如果你非得这样想,那你就这样想吧。”
路曦站了起来,朝着出口走去。
“我的话也只是建议罢了,你最后怎么做,跟我没关系。”
望着路曦消失的背影,雪儿攥紧了口袋里那瓶小小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