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星期三的日常
晚上八点五十七分。
鹿岛初樱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数字,指尖在冰冷的键盘上停留了太久,已经有些发麻。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嗡鸣,像某种大型昆虫垂死时的振翅声。她周围还有三四个同事,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一声压抑的叹息。
“鹿岛,这份设计稿客户说还要再改一版。”
课长中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起伏,像宣读天气预报。初樱转过头,看见中村课长把一叠打印纸放在她桌角。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好的。”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干涩。
中村课长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隔间。初樱看着那叠纸,最上面一页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色彩不够鲜明”“缺乏冲击力”“请再思考一下概念”。她伸手拿起纸,纸张边缘划过指腹,有点疼。
九点整。
初樱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齐肩的黑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她站起身,椅子滑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没有人抬头。她拎起放在脚边的托特包,里面装着中午没吃完的半块三明治,还有一本从便利店买的、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的杂志。
电梯从二十楼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她穿着灰色西装套裙的身影,像褪了色的剪影。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9、18、17……她盯着那些发光的红色数字,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走出大楼时,东京的夜风迎面吹来。七月的晚风带着白天残留的暑气,混杂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初樱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流动的车灯——黄色的、红色的,连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对面便利店的白光招牌格外刺眼。
她过了马路,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欢迎光临。”
店员的声音机械而熟悉。初樱走到冷藏柜前,看着一排排塑料盒装的便当。咖喱饭、亲子丼、炸猪排、意大利面。她伸出手,拿了和昨天一样的那款——鸡肉南蛮便当。四百八十日元。加热后鸡肉会变得有点柴,酱汁太甜,但她已经习惯了。
“需要加热吗?”
“嗯。”
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初樱站在柜台边等待,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上。封面上的偶像笑容灿烂,牙齿白得发光。她移开视线。
便当加热好了,装在薄薄的塑料袋里,散发着温热。初樱付了钱,接过塑料袋时指尖触到一点油渍。她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公寓的路要走十五分钟。
初樱住的地方离车站不算近,在一栋有些年头的五层公寓楼里。楼是奶油色的,墙皮有几处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她租的房间在三楼,朝西,下午会有很长的日照,但晚上很安静。
楼梯间的感应灯不太灵敏,她踩上第三级台阶时灯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狭窄的通道。初樱从包里掏出钥匙——钥匙扣是大学时朋友送的,一只小小的塑料猫,现在已经磨损得看不清表情。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气息涌出来。她忘了开窗。初樱放下包和便当,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是那种惨白的LED光,把十叠大小的房间照得清清楚楚。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小冰箱。书桌上堆着没整理的设计草图和工作文件,还有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几片,她上周浇过一次水,但好像没什么用。
初樱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有些卡顿的铝合金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自动贩卖机运转的微弱声响,还有远处电车经过时的铁轨摩擦声。
她回到桌边,打开便当盒。塑料盖子揭开时发出“啪”的一声。鸡肉、卷心菜丝、米饭,在白色塑料盒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某种标本。初樱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
咀嚼。吞咽。咀嚼。吞咽。
电视没有开。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房间里只有筷子碰到塑料盒的轻微声响,和她自己的呼吸声。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多次,好像这样就能延长这段什么也不用想的时间。
吃到一半时,她停下来,看着窗外。
从她的窗户能看到对面公寓楼的几扇窗。有的亮着暖黄色的光,有的暗着。三楼那户人家的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物,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更远的地方,东京塔的红色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心跳一样规律。
初樱看了很久,直到便当里的饭菜彻底凉掉。
她收拾好桌子,把便当盒扔进垃圾桶。塑料盒落在空垃圾桶底部,发出空洞的响声。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空,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无声的眼泪。
九点五十五分。
初樱换上睡衣——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她坐在床沿,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的工作邮件,还有社交软件上几个群组的未读消息。她划掉通知,点开一个阅读软件,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
文字在眼前流动,但她读不进去。那些句子像水一样滑过大脑表面,不留痕迹。看了大概十分钟,她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处细微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地图上的一条河。初樱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浮现出白天修改了七遍的设计稿,课长没有表情的脸,客户邮件里苛刻的措辞,还有明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必须赶上的那班电车。
她闭上眼睛。
黑暗涌上来,但那些画面还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残留的淡淡香味,和她自己头发的味道混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邮件或消息的提示音,是来电铃声——那首她用了好几年都没换的、已经听腻了的默认旋律。初樱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
没有来电显示。
只是一串数字。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可能是推销电话,可能是打错了,可能是……她不知道。但在这个时间,周三晚上九点整,一个没有显示名字的来电。
初樱按下了接听键。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但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声音。
清晰而持续的海浪声。
哗——哗——
像潮水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节奏平稳,带着某种原始的韵律。初樱屏住呼吸,听着。海浪声中夹杂着细微的、像是海鸥鸣叫的声响,还有风掠过海面的声音。
她坐在黑暗里,手机紧紧贴着耳朵。窗外的城市噪音——远处电车的轰鸣、楼下马路上偶尔经过的汽车声、邻居家电视隐约的对白——所有这些声音都退到了背景里,只剩下电话那头传来的、无比清晰的海浪声。
哗——哗——
初樱不知道这通电话持续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三分钟。她只是坐着,听着,什么也没想。那些关于工作、关于明天、关于生活的思绪,像退潮一样从脑子里流走了。
然后,毫无预兆地,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初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城市声响。
她坐在床沿,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手指还握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海浪声的余韵,像某种幻觉。
过了很久,初樱才慢慢躺回床上。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设计稿也不是电车时刻表,而是一片模糊的、深蓝色的海。
她不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在这个周三的夜晚,在东京这间十叠大小的公寓里,鹿岛初樱第一次听到了海的声音。
很清楚的海的声音,不是电视节目里的合成出来的声音,而是真正的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