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临行之前
周五,包裹送到了。
初樱早上出门前,公寓管理员叫住她,递给她一个纸箱。纸箱不大,但捧在手里有实实在在的重量。她道了谢,把纸箱抱回房间,放在地上。
纸箱是棕色的,上面贴着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写着某个服装品牌的名字。初樱蹲下来,看着纸箱,没有立刻打开。
她要去海边了。
这个事实通过这个纸箱变得格外具体。纸箱里装着去海边要穿的衣服——淡蓝色的连衣裙,米色的草帽,凉鞋。这些物品即将取代她身上的灰色西装套裙,带她去另一个世界。
初樱伸出手,指尖划过纸箱粗糙的表面。然后她站起身,换好衣服,出门上班。
今天的电车似乎比平时拥挤。初樱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摇晃。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却在想着地上的那个纸箱。纸箱在她的房间里,等着她回来打开,等着她试穿,等着她带着它去海边。
到公司时,她比平时晚了几分钟。中村课长已经在了,看见她时点了点头。初樱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包,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是那些设计稿。她看着,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像另一个人做的东西。色彩,构图,字体,留白——所有这些她曾经在意的东西,此刻都失去了重量。
她开始修改,但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很慢。思绪飘得很远,飘到下周一,飘到新干线上,飘到海边。
午休时,她没有去咖啡店,而是去了附近的百货公司。
她需要一个小行李箱。现在的那个太大了,是大学时买的,用了很多年,轮子不太灵活,拉杆也有点松动。去海边不需要那么大,只需要一个小的,能装几件衣服和必需品的。
百货公司的行李箱专区在五楼。初樱乘电梯上去,电梯里镜子映出她的身影——灰色西装,低马尾,面无表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下周这个时候,镜子里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会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吗?会戴着草帽吗?会微笑吗?
她不知道。
电梯门开了。初樱走出去,走向行李箱专区。货架上摆着各种尺寸、各种颜色的行李箱,从鲜艳的红色到沉稳的黑色,从硬壳到软布,从带密码锁的到最简单的拉链款。
她慢慢走着,看着,比较着。最后她选中了一个深蓝色的软布行李箱,大小适中,有四个轮子,拉杆可以调节高度。价格不贵,但看起来结实耐用。
她拿起行李箱,在手里掂了掂。不重,空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装上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书之后,会有实实在在的重量,会在地面上滚动,会跟着她去海边。
初樱去收银台付款。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笑容灿烂。“要去旅行吗?”她问,一边扫描行李箱的标签。
“嗯。”初樱点点头,“去海边。”
“真好!湘南?冲绳?还是北海道?”
“湘南。”
“啊,湘南现在很美呢!海水很蓝,天气也好。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
初樱接过收银员递过来的小票和行李箱,转身离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在催促她快点出发。
她回到公司,把行李箱放在座位下面。深蓝色的布料在办公桌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但初樱知道它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下午的工作依然效率不高,但初樱完成了必须完成的部分。她把未完成的工作列了清单,发给了中村课长,说明会在休假前处理好。课长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没有多问。
下班时,初樱拉着新买的行李箱走出公司大楼。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吸引了一些目光,但她不在意。她走过熟悉的街道,走过便利店,走过公园,走过河边。
行李箱的轮子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像在唱歌。初樱听着这个声音,脚步比平时轻快。
回到公寓,她把行李箱放在房间中央,然后蹲下来,打开早上送来的纸箱。
纸箱里整齐地叠放着衣服。最上面是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棉质的,摸起来柔软舒适。初樱把它拿出来,展开,举在身前。
连衣裙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和袖口有一点白色的镶边。她在镜子前比了比,长度到膝盖,颜色很衬她的肤色。
她把连衣裙放在床上,继续翻纸箱。下面是草帽,米色的,帽檐宽大,可以遮阳。然后是凉鞋,简单的黑色细带,鞋跟很矮,适合走路。
初樱把所有这些都放在床上——连衣裙,草帽,凉鞋。它们并排躺着,像在等待。等待她穿上它们,等待她带着它们去海边。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些衣服。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箱打开,里面是空荡荡的。初樱先铺了一层塑料袋,防止衣服弄脏。然后她开始叠衣服——几件T恤,几条短裤,一件防晒外套,还有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她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抚平褶皱。
然后是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护肤品,防晒霜。她把它们装进一个小化妆包,拉好拉链,放进行李箱的侧袋。
然后是其他必需品——充电器,充电宝,耳机,一本打算在路上看的书,素描本和铅笔。她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好,充分利用行李箱的每一个空间。
最后,她放了一瓶水,和几包饼干,以防路上饿。
收拾完,初樱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行李箱鼓了起来,有了重量,有了内容。她把它立起来,四个轮子稳稳地站在地板上。
她看着行李箱,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风涌进来,带着周末特有的松弛感。楼下有年轻人在聚会,笑声,音乐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更远的地方,城市依然喧嚣,但喧嚣中多了一些欢快,因为明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初樱靠在窗框上,看着这一切。
下周一,她就不会在这里了。她会坐在新干线上,看着窗外风景飞驰而过。她会拉着这个行李箱,走在湘南海岸的街道上。她会住在海边的民宿里,早上被海浪声唤醒。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
她回到房间中央,蹲下来,打开行李箱,再次检查。衣服,洗漱用品,必需品,都在。她拉好拉链,把行李箱推到墙角。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收拾行李”旁边打了一个勾。
✓ 收拾行李
只剩下最后一项了:去海边。
她合上素描本,放回抽屉。关掉台灯,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但行李箱在墙角,深蓝色的轮廓在阴影中隐约可见,像一艘等待起航的小船。
初樱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她打开相册,再次看着那张江之电的海景照片。照片里的海那么蓝,那么广阔,那么自由。
她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被深蓝色填满。
然后她关掉手机,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三个月前,她看着这条裂缝时感到的是窒息。现在,她看着同样的黑暗,感到的是期待。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下周一早上的画面——她会早起,洗漱,换上轻松的衣服,拉着行李箱出门。她会坐电车到东京站,找到新干线的站台,上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列车会启动,加速,离开东京,驶向湘南海岸。
窗外风景会从城市变成郊区,变成田野,变成山丘,最后变成海。
她会看见海。
真实的海。
不再是电话里的声音,不再是照片上的图像,而是可以触摸,可以感受,可以呼吸的真实。
初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柔软,有阳光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
明天是周六,后天是周日,然后就是周一。
三天。
还有三天,她就会去海边。
这个认知让她既兴奋又不安。兴奋是因为期待,不安是因为未知。她不知道海边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民宿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九天会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必须离开东京,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生活,哪怕只有九天。必须去看看真实的海,听听真实的海浪声,感受真实的海风。
必须知道,这个世界除了办公室和公寓,还有更广阔的存在。
在这个周五的夜晚,在行李收拾好、一切准备就绪的夜晚,鹿岛初樱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也不需要有退路。
因为前方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