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收拾快一点』
她丢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我的桌面总是很杂乱，所以放学后总要收拾很久
缓缓将桌上的各种物件放回书包
小卡、湿巾、纸巾、零食、口香糖..
我很享受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
因为是很机械的运动，所以可以好好地发呆
发呆也是一个面对自己的过程
有时候不思考，其实也是为了逃避
本来我也想逃避的，可无序的生活已经让我死掉了
…
…
…
收拾好书包后，我坐在椅子上
要不要，不去找她呢？
我突然这样想道
就算放了她鸽子，对这段关系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其实很期冀，这样一段不用经历任何磨损的关系
但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背起书包，向楼下走去
....
....
『太慢了』
她皱着眉头
在校门口略显生气地瞪着我
她把书包递给我，一句话也没说
『被挤了』
我不情不愿地接过
看到我接过书包后，她的心情变好了一点
『跟上』
真会使唤啊..
我们朝着学校附近的商业街走去
目的是去吃饭
那里算是这附近比较繁华的一条商业街吧
因为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娱乐性区域
也是很多年轻人消遣时间的不二之选
经常会有大大小小的家庭来这里闲逛
对了，我讨厌那里的咖啡馆
因为太苦了，所以很讨厌
苦咖啡根本就不是给人喝的
『到了』
一座巨型熊猫雕塑映入眼帘
称得上是这条街的标志性建筑
也有不少游客是奔着这个来的
我逐步放缓步调，慢慢地适应着周围人群的节奏
熟悉的商铺、未曾有过变化的街道..
我没有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除了平淡，还是平淡
可能偶尔去了其他陌生的地方之后
再看到这幅街景时，会有一点恍惚吧
…
…
…
『今天怎么那么多人..』
看着在家庭餐厅门口排起的队伍，她小声抱怨起来
这个人很讨厌排队，所以我有准备PLAN B
『有一家人少的新店』
我开口道
『呃..』
她略显挣扎地思考着
『就在马路对面，不用走很远』
我指着右边那栋楼，缓缓说道
说完之后，我才注意到她的神情
她一边扯着上衣外套的衣角，一边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有没有..』
『有热可可』
『哼..』
她扭扭捏捏地掐了一下我的手臂
这算是傲娇吗？
不够直率的人出了社会可是要吃亏的
『走吧..』
她跟在我身边，我们并肩朝对面走去
...
...
...
那是一间店面不大的餐厅
算是餐厅吧，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传统意义上的餐厅
性质上可能更偏向于茶歇
店内的装横偏向安静简洁，再带了点文艺范
阴角一定对这种风格欲罢不能
站停在门前，我看了一眼上方的招牌
“iteration”
迭代
我喜欢直译的意思
再回过头看向门口，木质卷帘门几乎完全隔绝了店内的情况
有种“不见庐山真面目”的感觉
这种私密性要给满分
她也开始打量起这家店
『什么时候开的？』
她小声问道
『上周吧，可能』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只记得那时，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
然后就来到了这家店
缓缓拉开门，柠檬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传来一阵小提琴的声音
应该是帕格尼尼的《钟》
似乎是柯岗的版本
店里此时只有零星的三四个人
基本都是自己一个人坐着
而店主正坐在柜台里，是一名很年轻的女性
也就20出头的样子
我好像没有看见过她
不由自主地打量起来
她的外貌，和我的青梅竹马不相上下
稚嫩可爱的面容，夹杂着几分老成的气质
感觉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此时她正看着手上的书
有些好奇是什么，但在我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到那本书
『请问几位？』
看到有客人进来，她便朝着我们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营业笑容
『两位』
我轻轻点了下头
『扫码点餐』
『…』
我爱这个时代，它拯救了不爱说话的阴角
『走吧』
我提着两个包，朝餐厅里面走去
她紧跟了上来，顺便朝店主挥了挥手
…
『说起来..为什么你不能多注意一下吃相呢』
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她，我还是忍不住感慨道
她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会放下身段
『好不容易不用在意那些东西了』
她拿餐巾纸擦了擦嘴，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看着眼前的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升学..你怎么说？』
『我不是说过up to you吗？』
她淡淡回复道，手上捧着一杯热可可
听到这个熟悉的话语，我忍不住回想起过往
她之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差不多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小学的时候，有一节很重要的公开课
我也忘了有多重要，反正学校很重视
就是会有很多领导来听课
这节课的学生都是精挑细选的
标准答案也在一周前发给我们了
我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为了一堂课如此大费周章
但也要感谢这堂课，让我们相遇了
正好和她坐在一起
对她的第一印象是..
一个很漂亮的安静小女生
五官要比同龄人出众的多
尤其是那双极具波动的眼睛
从气质上来说，那股静谧的感觉就已经超过很多同龄人了
初次见面时，双方都默契地一言不发
现在想想那幅场景
感觉我们两个还是蛮适配的
简单的介绍后，便是枯燥的上课时间
从那时起，我就会在课上神游发呆了
那节课前半段进行得很顺利
被点名的学生都流利地背出了答案
然后，就点到我了
实话实说，喊到我名字的时候，我还在脑海里拯救世界
瞥了眼投影仪上的问题：“请你举出你最喜欢的动物，并说明象征意义”
虽然上课不认真，但我好歹也是把答案背下来了
那个很烂的标准答案
“貔貅:招财进宝的神兽，它的主食是金银财宝。民间有‘一摸貔貅运程旺盛，再摸貔貅财运滚滚，三模貔貅平步青云’的美好祝愿。”
这根本不是正常小学生能想出来的答案
难道要我将这句话大声地念出来吗？
这是对我思想的侮辱，虽然课堂效果肯定很好
因为一直说不出口，我站在座位上思考了相当之久
老师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我
身后来听课的那些大人们一言不发
气氛就这样在沉默中陷入死寂
“完全搞砸了吗”
我低下了头，毕竟只要什么都不说就好了
老师就会叫我坐下，换一个同学来背诵答案
我不适合取悦这种课堂
正当我脑海里想着这些时
大腿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就在我的旁边，轻轻地掐着我的大腿，一边说道
『答案，要由自己决定』
听到这句话时，我就觉得必须将内心想法的说出来
我鬼使神差地说道
“我喜欢黑色的乌鸦，因为我觉得..乌鸦有时也非黑即白，也就是在那灰色的地段。我们的生活也和它很像，有黑色、也有白色。也就是灰色的生活吧”
说完之后，我耸着肩
也许有值得揣摩的点
但从结果上来说，这只是一个不够成熟的回答
虽然没有遭到批评，但还是听到了身后的嗤声
我倒无所谓，毕竟没有那么强烈的羞耻感
顺从本心是我的本能，所以习惯就好
就在我准备坐下时
身旁的她，用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大腿
似乎是在安抚我一般
然后我内心产生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神奇
至少在那瞬间，我们的心灵是契合的
『很厉害呢』
她好奇地看着我，一边捏着她的头发
看着这样的她，我不由地看怔住了
时至今日，这副画面仍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这个人，一定是我很重要的人”
这样的想法划过大脑，虽然很快，但切实存在过
我缓缓垂下脑袋，然后重新审视起眼前的人
『谢谢你..』
我自认为严肃地对她说道
『没事的』
她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也许，那就是照亮我无趣生活的第一束光
『谢谢你』
我又一次重复道
...
...
...
现在想想，真是怀念之前的我
自那之后，我们便天天待在一起
一起看书、一起聊天、一起回家
然后慢慢的，双方的家长也都开始熟络起来
然后就上了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
完全就是王道青梅竹马的展开
一开始觉得她很文静，可是熟络后才知道
其实是一个脾气很臭的大小姐
每一次面临择校选择时，她都会和我说
『你来决定』
听到这种话，说不开心自然是假的
有人能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和一个能理解自己心思的人在一起时
会很安心，很舒服，就像现在这样
光是看到她吃饭的样子，内心的幸福感就会变得无比充盈
以至于内心期盼这样的日常永远不会结束
但日常也是有终点的
所以说，我算是喜欢她吧？
虽然有点不想承认，可我确实会因为她而患得患失
平时那种悠然自得的感觉，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
...
...
当我回过神时，她已经把热可可喝完了
然后她把空杯子递给我
我拿起她的杯子，走向柜台
当我走到柜台时，柯岗版本的《钟》正好放完
我把杯子递给店长
『麻烦续一杯热可可』
店长接过我手中的杯子，转身走向吧台
她操作着机器，往里面分别添加可可粉、牛奶还有糖
等待期间，店长朝我搭话道
『你觉得下一首歌是什么？』
虽然有过一瞬间的思考，但我很快说出了答案
『《恰空舞曲》』
我只知道这首，还有刚开始播放的《钟》
店长闻言笑了笑，随即在手机上搜索着《恰空舞曲》
原来是点歌..
我苦笑地看着此刻略显得意的店长
好像很喜欢卖弄先进的玩意
很快，熟悉的小提琴声在店里响起
我其实很喜欢小提琴声的声音
但这首和记忆中的稍微有些出入
我稍稍皱了皱眉头
似乎是看到了我的神情，店长开口说道
『这是海菲兹的版本』
店长把热可可放在我面前，轻声说道
『原来小提琴曲也有版本之分吗？』
听到我的疑惑，她轻笑一声
『这种事在哪里都一样，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见解』
『你听的那个版本，也许是爱米尔斯坦的』
冒出来一个完全没听过的人名，我也只能点点头假装听懂了
『口头很难说清楚啦，但是爱米尔斯坦的版本更飘逸一点』
对我来说，只有声音出来我才能地听出区别
视线不由自主地下垂，正好看到了桌上那本厚厚的书
出于好奇，我随口问道
『可以问一下在看什么书吗？』
店长用舒缓的语气回答道
『《海边的卡夫卡》』
原来是世界上最坚强的15岁少年
我自己花了一年时间才读完这本
其实也用不了那么久，但我觉得这本书值得被这样对待
『打扰一下..请问您看到哪里了呢』
我轻轻接过那个重新装满热可可的杯子
『很后面了，主人公准备走出那片森林了』
店长对我的询问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
差不多是结尾了
『请问一下..您如何看待文中的‘乌鸦’呢？』
『乌鸦吗..？』
店长稍显困惑地思考着，我则在旁边默默地等待
这个人会给出什么的答复呢？
但身后急促的脚步，搅浑了此时略显平静的氛围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她应该又吃醋了
她跟我强调过，不能和除她以外的异性聊书
虽然能理解，可我总会对人抱有最高诚意的好奇
她来到我身后，狠狠地掐了一把我的后背
『是主人公自己创造出来的极具隐喻意味的，对抗超我的，自身的一部分产物』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一个比较透彻的回答，但不是我的答案
店长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很好的解释』
『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她刻意用挖苦意味的语气问道
『也不用这样为难别人…』
『你闭嘴』
她厉声打断道
『抱歉』
我微微朝店长欠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