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完三圈,全员解散。
同学们三三两两扎堆喘气、买水、说笑,操场瞬间恢复喧闹。
苏晓冉拿着两瓶常温矿泉水走过来,先递了一瓶给停下脚步的沈松,又转头看向落在后面的林屿,扬手喊道:“林屿,过来喝水!”
林屿顿了顿,慢步走过去接过水,低声道了谢。
三人站在操场侧边的梧桐树下,秋风扫过枝叶,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
苏晓冉擦着额角的薄汗,随口吐槽:“这次考试范围也太广了,物理压轴题我肯定直接放弃。”
沈松拧开瓶盖,语气清淡:“多刷两套真题,题型都差不多。”
两人自然地聊着学习、聊着考试、聊着班里的琐事,节奏轻松合拍。
林屿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不插一言。
他不是不会聊,只是下意识疏离。
苏晓冉的开朗,沈松的坦荡,都是他永远学不会的样子。
他们的热闹是天生的,合群的,光明正大的。
而他的世界,永远安静,局促,小心翼翼。
短短几分钟的课间休息,像一道清晰的界限。
他和沈松十几年的羁绊是真的,可如今身处的圈层,性格,生活状态,早已慢慢拉开差距。
“或许,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终究只能渐行渐远。”他想。
“我可真别扭。”他又想。
上课哨声响起,三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上楼的时候,班里几个男生勾着肩从旁边冲上去,拍了拍沈松的后背:“下午体育课打球不?凑齐人了。”
“看情况。”沈松应着。
那群人笑着打趣:“别又陪你家林屿做题啊,打会呗,好久没跟你玩了,难得自由活动呢。”
沈松笑了笑,没接话,也没解释。
林屿走在半步开外,轻轻攥紧了矿泉水瓶。
旁人眼里,沈松所有的安静独处,所有不爱热闹的时刻,都是为了陪他。
没人知道,不是沈松迁就他。
是他,只能抓住沈松这唯一的光。
回到教室落座,早读剩余的时间继续刷题。
一整个上午,风平浪静。
沈松依旧会在他笔芯没水的时候,默默递过来一支备用的,会在老师板书太快他来不及记的时候,课后轻轻把笔记本放在他的桌子上。。
所有的照顾,都是十几年习惯成自然的熟稔,温和,稳妥,毫无波澜,却也没有半分特殊。
林屿也一如既往地接受,心安,却又感到一丝惶恐。
他清楚地知道,这些温柔太普通了。
只是朋友,只是发小,只是从小到大的情分。
一旦自己生出半分多余的心思,就是僭越,就是荒唐,就是辜负这份干干净净的陪伴。
中午放学,人流涌出教学楼。
沈松收拾好书包,转头对他说:“我今天值日,晚点走,你先回去。”
“嗯。”林屿点头。
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出喧闹的校园。
秋日正午的阳光很暖,晒在身上软软的。街道上都是结伴回家的学生,嬉笑打闹,人声嘈杂。
只有他一个人,踩着满地梧桐碎影,慢慢往前走。
没有难过,没有酸涩,只是一种淡淡的、恒久的寂静。
教室里,沈松擦着黑板,听着身后苏晓冉和几个同学讨论考试排名,听着男生们规划下午的球赛。
他心里干干净净,想着错题、想着考试、想着下周的运动会。
丝毫没有察觉,那个总跟在他身边、安静沉默的少年,又一个人藏起了满心无人知晓的心事。
秋声簌簌,落木无声。
十七岁的日子平淡往复,所有人都在奔赴坦荡明亮的前路。
唯有林屿,带着自己隐秘的、无人读懂的局促,安静地藏在人群里。
入秋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最后一节晚自习尾声,窗外骤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教学楼的琉璃瓦上,细碎、绵密,黏黏糊糊地裹住整座校园。空气里浸满潮湿的冷意,冲淡了教室里长久不散的粉笔灰味和书卷热气。
下课铃响,喧闹瞬间炸开。
班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窗外,有人懊恼没带伞,有人结伴约着拼伞回家,桌椅挪动的碰撞声,说笑的低语声混着雨声,乱糟糟填满夜色。
三中的傍晚,一旦落雨,就自带一种仓促又窘迫的烟火气。
林屿的目光顿在习题的最后一个选项上。
他没有带伞。
而沈松的书包里则永远备着一把黑色折叠伞,十几年如一日,这是他的习惯。
也正是他的习惯,从幼儿园的小碎花伞,到小学的卡通伞,再到现在素净的黑伞,每次雨天,都是同一把伞下的并肩同行。
这是刻在两个人习惯里的默契,不用问,不用说,默认彼此同行。
林屿垂眸,慢慢合上习题册,安静收拾书包。
他习惯性等着。
等着沈松收拾好东西,转头随口喊他一声,像过去上千个雨天那样。
斜后方的位置传来翻动书本的轻响,沈松收拾得很快。
林屿余光轻轻扫过,心底那点安稳的惯性还在。
直到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沈松,你带伞了吗?我今天忘带了,楼下雨好大。”
是苏晓冉。
她收拾完书包站在过道,眉头轻蹙,语气带着寻常同学的求助,很自然。
周围人多,不过是普通的互帮互助,没有半分异样。
沈松抬头,看了眼窗外密密的雨帘,随口应道:“我带了。”
“那能不能拼一下?我们顺路,我到小区路口,然后你放我走再自己回家呗。”
话语平平常常,是班里最寻常的求助。
沈松没有犹豫,点了头:“好,可以。”
短短两句,轻描淡写。
没有人刻意,没有人有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同窗帮忙。
沈松收拾好书包,抬头时,视线堪堪撞上林屿安静望过来的目光。
他顿了半秒。
过往的本能让他想开口喊林屿一起,可苏晓冉站在身侧,已经背上了书包,等着动身。
班里还有几个男生在喊他明天打球的事,嘈杂声缠绕在耳边,细碎又纷乱。
“你带伞了吗?”沈松只是问了句。
“啊,带,带了。”
沈松点了点头,:“行,那我跟晓冉先走了,雨越下越大,你自己注意点啊。”
没有迟疑,没有愧疚,只是一句寻常的道别。
说完,他便跟着苏晓冉,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很快空了大半。
喧闹依旧在继续,可林屿身边的整片区域,忽然静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