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成绩排名选座,优生靠前,末尾靠后,是高中最冰冷的规矩。
从踏进三中的第一天起,所有人就心知肚明。
年级排名前十的人有资格在第一排随便挑位置,三十到六十在第二排,以此类推层层往后铺开,成绩和座位之间画着一道赤裸裸的等号。
林屿是年级三百七十多名,不上不下的位置,正好卡在第六排和第七排的交界处,按照常理不会太靠前也不会太靠后。
可去年高一刚分班的时候,沈松主动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理由是"后面安静好做题",林屿紧挨着他坐下了。班主任看他们两个成绩也都不算太差,也没多管,一坐就是整整两年。
两年朝夕,咫尺相邻。
他们是全班坐得最久、最固定、最默契的一对搭档。
早读念英语课文,沈松声音偏低,林屿声线清一点,两个人读起来一高一低恰好叠在一起。
旁人听了,总要奇怪的回头看一眼,并说"你们俩怎么连语速都一样,真有默契呢。"。
课间沈松从桌肚里摸出一包小饼干,照例往身前一递,林屿伸手接过来掰一半,剩一半再递回去,全程不用开口。
所有人都早已习惯他们绑定在一起,习惯他们同进同出,习惯他们安静凑在一起刷题说笑度日。
苏晓冉有时候回头看见他们两个人头挨着头对答案,总要啧一声说"你俩比连体婴还黏"。
每次这种话,沈松就笑一下,不否认。林屿也不反驳,耳根红一红继续低头看卷子。
连他们自己都默认这份位置是永久的。
林屿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不到沈松旁边,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反复想过,只是每次念头刚浮上来就被他硬生生按回去了。
不敢想,想多了夜里会睡不着,会翻来覆去地算下一次大考能不能多考三十分,三十分够不够有资格和他坐同桌。
但他考不了那么多,他的理科大题永远拿不到满分,他的作文分永远中规中矩,他拼命往上够也够不到沈松所在的梯队。
于是他就把那个念头封在心底最里面,假装它不存在。
现在那个念头被班主任一句话掀开了盖子。
班主任拿着座位表站在讲台上念名字。
第一个念的是年级第一,那女生站起来搬书时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一个名字往下走,有人起身有人落座,桌椅拖拽的哗啦声此起彼伏。
"沈松,第二排中间。"
话音落下,班里没人意外。
沈松期中考试年级第十九,坐前排理所应当。
少年闻声抬起头来,神色平静无澜,微微点头应了一声"好",便开始动手收拾桌面上摊开的书本。
他把数学练习册摞整齐,笔袋拉链拉好,水杯塞进书包侧袋,所有动作从容流畅,没有一丝停顿,一丝迟疑,仿佛换座只是换一个学习位置而已,和换一支笔换一本本子没有本质区别。
沈松收拾完了站起来,回头朝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一模一样:"你坐哪?"
林屿张了张嘴,还没回答,班主任的声音就先念到了他的名字:"林屿,第七排靠窗。"
他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嗓子眼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散掉了,化成一团凉凉的、酸涩的雾气沉到胸腔里。
他低声应了句"好",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成绩中上,不算差,也绝不拔尖,永远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就像他自己这个人一样,永远不抢眼不突出,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郑重对待。
他低头把桌肚里那摞课本一本一本抽出来,手指碰到那本被校服外套盖住的粉白色笔记本时顿了一秒,迅速把它夹进物理书中间,压到最底下。
周围都是搬东西的喧闹声,没人注意这个小动作。
沈松已经走开了,正站在第二排的新座位前面和新同桌打招呼。
全班都在搬书挪桌椅换位置,吵闹嘈杂,椅子腿刮蹭地砖的刺耳声响塞满了整间教室,活脱脱像一场小型兵荒马乱。
沈松的新同桌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个子不高,戴圆框眼镜,搬书过来时主动笑着搭话。
“沈松你终于坐我旁边了,以后数学题不用跑后面去找你了”。
气氛热络自然,沈松礼貌地回应,低头帮对方把摞歪的书本理正。
他的位置明亮靠前,头顶是日光灯最亮的那一根灯管,周身被光裹着,处在教室正中心最显眼的地方。
而林屿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本,一步步往第七排走。
第七排在教室后面,靠墙那侧蒙着常年不擦的灰,窗台上落着一层细碎的梧桐叶屑。
他把书放下的时候扬起了一小片灰尘,呛得轻轻咳了一声。
新同桌是个对他来说陌生的男生,低头在看小说,头也没抬。
林屿把书本一本本码齐,边沿对齐桌沿,册脊朝外摆成一条直线,像强迫症一样反复捋了两遍。
然后他坐下来,把笔袋摆到右手边,水杯放在桌角,最后把书包挂到课桌侧面的钩子上。
从这一刻起,他和沈松之间隔了整整五排的距离。
从前咫尺相对,抬眼就是人,侧身就是熟稔。
课间随口就能搭话,习题随时能对答案,窗外刮风下雨转头就能和身边的人交换一句“今天好冷”或者“要不要关窗”。
如今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一热闹一孤冷。
沈松那一片前排聚了好几个成绩好的男生女生,围在一起讨论刚发的物理补充卷,笑声偶尔飘过来,轻快的、明亮的。
他在一片热闹里侧过头,正好看见沈松的侧脸,下颌线清晰利落,嘴角微微翘着,和数学课代表在说些什么。
他的新圈子适应得太快了。
快得像一滴水落进湖面,连涟漪都没有就融了进去。沈松天生就是那种到哪都能活得好、活得像太阳的人。
不挑土壤,不挑光照,不挑身边坐的是谁。
对他来说,只是换了一个位置而已,日子依旧热闹坦荡圆满,从未空缺。
林屿把目光收回来,转向窗外。九月底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极薄的雾气,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桌板,手指微微蜷着。
视野越过全班人头,余光刚好能扫到沈松端正挺拔的背影。
那背影被夕光打了一层轮廓光,肩膀宽阔,校服后背上有一道利落的折痕,头微微低着在写字,握笔的右手指节分明。
很清晰。也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