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林屿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从小在家里,他就是最不讨喜的那一个。
哥哥性格开朗爱闹,什么体育运动都来,过年亲戚聚在一起夸“这大小子真精神”。
轮到他,永远是一句“林屿文静是文静,就是太像小姑娘了”。
父母说过他很多次,“你能不能学学你哥”“男孩子别整天蔫蔫的”“走路昂首挺胸别缩着肩膀”。
他试过学,试过挺胸,试过走路大步流星地甩胳膊,试过坐在饭桌上大声说笑。
每一样他都试了,每一样都别扭得像在演一出自己都不信的戏。
后来他就放弃了演。
他缩回自己的壳里,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地活着,把所有柔软的本能都锁进最深的地方。
唯一不用伪装的时候,就是和沈松待在一起的时候。
沈松见过他最软最真最不加掩饰的小时候,见过他趴在美工区捏粉色橡皮泥的小兔子,见过他把贴纸往脸上贴得满脸都是,见过他哭起来睫毛全湿透的模样。
所有这些,沈松都见过,而且从来没有觉得哪一样是错的。
那是他十几岁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这束光从来不为他独有。
光是普照万物的,是洒到每个人身上同等分量的,是天生坦荡无私的。
沈松对所有人温和、对所有人耐心、对所有人都好。
林屿从前坐在他身前,以为自己离那束光最近,近到伸手就能触到光源本身。
可现在隔了五排座位他才看清,光就是光,他自己并不是被光选中的唯一一颗植物,只是恰好从前长在了离光源最近的那一丛草里。
是他自己偏执地把一束公共的月光,当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灯火。
晚自习的铃声打了。
日光灯齐齐亮起来,把教室照得惨白一片。
前排热闹渐渐安静下去,笔尖落纸的沙沙声重新铺展开来。
林屿翻开物理卷子,第一道大题读完题干,视线却被前排那个后脑勺吸过去。
沈松正低头写字,后颈微微弯下来,头发剪得很短,耳廓边缘有一道浅淡的绒毛在灯光底下泛着细碎的金色。
风从窗缝吹进来,凉得很轻。
林屿低下头把卷子翻了一页,笔尖落在空白处,写了半行公式又停住了。
他在纸上慢慢画了一道竖线,又在竖线旁边画了另一道竖线。
两条线并排挨着,中间空着一截写不进任何字的距离。
又是一场夜雨。
不大,细密绵长,像扯不开的雾,笼住整座老城区。
路灯的光透过雨层晕开,昏黄、温柔,也足够昏暗,刚好适合藏住所有见不得光的细碎。
林家今晚依旧吵闹。
哥哥林哲周末在家,窝在客厅打游戏,键盘敲击声、喊话声此起彼伏。父母坐在沙发上算生活费、唠邻里琐事,话语里依旧带着习惯性的对比念叨。
“还是你哥开朗,朋友多,日子过得痛快。”
“你放假就闷屋里,一点朝气都没有。”
细碎的话语穿门而入,隔着门板依旧清晰。
林屿关紧房门,拉上厚厚的遮光窗帘,把一室烟火喧嚣、外界所有的规训与评判,通通隔绝在外。
这是他十几年来唯一的避难所。
狭小、密闭、完全属于自己。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锁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布料柔软,色调温柔,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悄悄网购、悄悄藏起的东西。
无关叛逆,无关张扬。
只是长久活在刻板框架里的人,太贪恋一份柔软。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逼他贴合“男生”的模板,要硬朗,要粗放,要不爱精致,要藏起细腻。
家里的衣服永远是黑、灰、藏青,硬朗宽大,规规矩矩。
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
只有在独处的雨夜,在无人知晓的房间里,他才能短暂卸下所有伪装。
等到外面安静,夜色更深,林屿缓慢换上那条裙子。
布料轻轻贴在皮肤上,温软、轻盈,是他从未在现实里敢展露的模样。
镜子里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褪去了平日里刻意压低的冷感,多了几分柔和。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短发的漂亮女孩,白皙的手臂自然的垂落,他忍不住轻轻的转了个身。
裙摆飘荡,与小腿摩擦,他的小腿很光滑,皮肤嫩的像是能掐出水来,没有一根腿毛,完全就是女孩子的腿,比女孩的更细,更直。
不过他不厌恶自己的性别。
只是厌倦了世俗强加的、单一枯燥的少年模样。
十分钟,仅仅十分钟。
他没有自拍,没有张扬,只是安静站在镜前,接纳一次被所有人否定的自己。
而后熟练换下,叠得棱角分明,锁回抽屉。
隐秘、安静、无人知晓。
这是他藏了很多年的秘密,是比敏感,比孤僻,比内向更隐秘的心事。
从前年少,他曾懵懂地以为,沈松是唯一能靠近这份秘密的人。
幼儿园他喜欢粉色贴纸,沈松护着他,小学他喜欢精致小物件,沈松从不调侃,初中他刻意伪装硬朗,只有沈松看得懂他刻意的紧绷。
所以曾经有那么一瞬,他荒唐地奢望过,或许这个人,可以接受完整的、不完美的、背离世俗的他。
沈松的包容是大度、是善良、是对所有人的温柔。
不是专属接纳,不是兜底偏爱。
他坦荡明亮的人生里,容不下自己这些阴暗,细碎,拧巴的隐秘。
周一返校,雨停天凉。
两人恢复了最标准、最体面的同班同学相处模式。
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半分逾矩,只剩下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晨间收作业,课代表挨个收取。
沈松在前排,转身递作业时,视线越过层层人头,无意间落在最后一排的林屿身上。
少年坐得笔直,小手压着作业本,眉眼清淡,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松总觉得周末两天不见,林屿身上那点仅存的松弛也消失了,整个人更冷、更静、更疏离。
这阵子的疏远,他不是毫无察觉。
从雨天独自先走,到刻意错开归途,再到调座后零交流,一点一滴,缓慢又坚决。
心底藏着淡淡的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十几年从小到大的情谊,明明根深蒂固,怎么忽然就淡得无影无踪?
课间老师布置小组互助任务,自由组队。
班里大多两两结对,热闹凑堆。
沈松身边瞬间围上来几个同学,邀约组队的声音不断。
他习惯性点头应下,余光却下意识扫过末尾的林屿。
林屿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既不主动找人,也不接受别人邀约,独自翻开习题册,自动落单,坦然独处。
沈松目光微顿,有一瞬间的犹豫。
要不要像小时候一样,主动走过去,喊他一起。
可身边人声嘈杂,新队友已经敲定分工,所有人都等着他。
那点犹豫,转瞬即逝。
最终,他没有动。
林屿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仿佛完全不在意。
他早就习惯了落单,早就不再奢望那点破例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