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们的整个青春,快要走到尽头。
而那些藏了数年,从未开口的喜欢,终将随盛夏来临,随高考落幕,随人海分途,安静埋葬在十七岁的风里。
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停了所有模拟考。
不再有密集的试卷轰炸,不再有排名公布的焦虑。
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种死寂的安静,所有人都在静默复盘、静坐等待。
窗外的初夏蝉鸣温柔得过分,热风穿窗,拂过堆叠三年的习题册,像是在轻轻送别一段漫长青春。
校园松弛下来,人心却悬到了最高点。
晚自习不再强制统一留校,大部分同学选择回家休整。偌大的教室,每天只零星坐着几个人。
这天傍晚,暮色温柔,落霞铺满半边天际。
教室里只剩林屿和沈松两个人。
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扇轻转的嗡鸣,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轻响,还有窗外晚风掠过梧桐叶的簌簌声。
两人隔了几排课桌,一前一后,守着整间空荡荡的教室。
没有刻意相约,只是不约而同,都想多留一会。
留住这三年最后、最安静、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独处时光。
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霞褪去,远处居民区亮起零星灯火。
沈松率先合上习题册,打破了维持许久的寂静。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空位,落向后排窗边的林屿,声音很轻,带着卸下所有紧绷后的疲惫与温和。
“想好去哪了吗?”
是问学校,也是问未来。
三年高三,无数次擦肩,无数次默契,无数次暗地牵挂,到最后,终于有机会好好说几句话。
林屿笔尖顿在书页上,久久没有抬头。
很久,他轻轻摇头。
“没想好学校。”
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晚风,却异常坚定,带着积攒了十几年、从未对任何人吐露的真心话。
“但我想好,以后要做什么样的自己。”
沈松微微一怔。
他看着远处少年清瘦的背影,眼底漫开浅淡的认真,没有催促,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教室里只剩风声。
林屿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也望向心底困住自己十几年的牢笼。
从幼时被家人规训,被对比,被要求硬朗、要求阳光、要求活成世俗标准的男孩子,从偷偷藏起柔软衣物、悄悄留起头发、独自在深夜接纳真正的自己,十几年,他一直活在伪装里。
怯懦、压抑、藏锋、收欲。
但高考结束,就是分水岭。
离开原生家庭的束缚,离开所有人从小既定的认知,离开这座困住他十几年目光与评价的小城。
大学是他第一次,真正拥有选择权。
不用被父母念叨性格别扭,不用被哥哥调侃不像男生,不用在熟人的目光里小心翼翼伪装。
他可以堂堂正正,接纳心底那个柔软、温柔、偏爱精致、偏爱温柔、偏爱一切暖色的自己。
可以做一个女孩。
不用躲藏,不用羞愧,不用见不得光。
林屿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带着彻底和解的通透。
“我活了十几年,一直在伪装自己。”
“我装得硬朗,沉默,装成所有人期待的样子。家里嫌我不阳光、不硬朗、不像男孩子,我就拼命收敛所有软的东西。”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骨子里从来都不是他们想的模样。”
沈松心口轻轻一沉。
早有预感,早有窥见,早有猜测。
可从林屿亲口说出来,依旧是不一样的震撼。
原来那些深夜独处的温柔,那些刻意紧绷的防备,那些常年独处的沉默,全部都是被逼出来的伪装。
“以前我怕。”林屿继续轻声说,目光落在空荡的走廊,“怕被人发现,怕被嫌弃,怕我唯一的朋友也觉得我奇怪、不正常。”
这句话,藏了整整十年。
从小学相识,到少年相伴,到隔阂疏远,到暗地拉扯。
他最在意、最害怕失去认可的人,从来都是沈松。
沈松望着他单薄的侧影,嗓音放得极轻,温柔得落进人心底:“我从来没觉得你奇怪。”
“那年滨河路,我看见你,我以为我看到另一个你,一个漂亮的女孩版的你,我只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你。”
没有惊讶,没有排斥,没有疏离。
这是三年隐秘拉扯里,最直白的一次剖白。
林屿眼眶微热,压下翻涌的情绪,唇角轻轻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是长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松弛。
“所以我决定了。”
“我要考上南方的大学,我要离开这里,我再也不想装了。”
“我想留长发,想穿喜欢的裙子,想大大方方喜欢柔软的东西。我想顺着自己的本心活一次,安安静静,做我自己想做的,做一个女孩。”
字字轻轻,却字字坚定。
是与过去所有压抑,所有自卑,所有伪装的彻底告别。
十几年青稗隐忍,终于要在盛夏之后,舒展本心,向阳而生。
沈松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有酸涩,有释然,有舍不得,有跨越数年隔阂的通透。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林屿。
读懂他的敏感、躲闪、疏离、自我封闭;读懂他从前莫名的后退,刻意的避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是矫情,不是别扭。
只是他的本心,从出生开始,就从未被世界接纳过。
唯独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温柔生长。
“你能这么想,真的挺好的。”沈松轻声说。
“人这辈子,最难的就是做自己,我爸的梦想是摩托车手,他年轻的时候嫉妒痴迷摩托车,做梦都想骑着摩托车上赛场,可是呢,到现在我家都没有一辆摩托车。”
“每个人的人生只有一次,生命也只有一次,你能想通自己以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比考任何大学都重要。”
林屿转头看向他,杏眼里蕴含着水雾,他真的要哭出来了。
“那你呢?”
林屿轻声问:“你以后,会去更远的北方,对吗?你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沈松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嗯,我要去更远的北方。”
“我的未来是什么样子?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或许未来也是平平淡淡的吧。”
“平平淡淡的也挺好,人们总说,最难享的是清福,我希望你能一辈子享清福。”
“你这话说的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嘻嘻。”
等到高考结束,他们的青春、羁绊、拉扯,也将随之落幕。
想到这里,林屿低声的说:“以后,应该很少见了。”
语气平静,没有悲伤,只有坦然的接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