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空间微光转瞬湮灭。
下一秒,失重感彻底消散,双脚稳稳踏在一片冰凉坚硬的石质地面上。
周遭所有昏暗的人工灯火尽数消失,相比于方才雕像长廊的幽暗,此地是纯粹、极致、吞没一切的太古漆黑。
没有光源,没有半点人造光亮,整座天地被沉沉夜幕死死笼罩,是赫尔海姆亘古不变的永夜。
可诡异的是,身处无边黑暗之中,陈歌的视线却没有丝毫受阻。
所有景物、轮廓、远近层次,全都清晰无比地映在眼底,比白日视物还要通透分明。
这种违背常理的视觉能力,如同那枚安兹·乌尔·恭之戒佩戴的瞬间,已然悄然赋予其身。
院内是人工修整过的模样。
短草修剪得平整干净,透着秩序感。
白色墓碑却杂乱散落,毫无章法,规整与荒芜撞在一起。
古树浓密,树荫重重叠叠,笼罩庭院,添上挥之不去的阴郁。
四处点缀的天使、女神石雕精致绝伦,像艺术品,落在墓园里。
穿过六米厚石墙的正门放眼向外,便是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原始毒沼泽。
整片大地皆是暗沉发黑的泥泞沼地,浑浊的死水淤积连片,凝固一般铺向视野尽头。
水面死气沉沉,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时不时鼓起细小的腐泡,无声破裂,腾起一缕缕灰黑色的薄烟。
一墙之隔,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
浅沼泥潭中,不断有淤泥畸变体凭空凝聚诞生。
它们由腐泥、死水碎渣糅合成型,躯体扭曲臃肿,四肢残缺歪斜,浑身滴落腐蚀浊水,在泥沼中笨拙蹒跚,漫无目的地游荡。
沼泽深处,不时可见兹维克的身影。
它们是双足直立的蛙人魔物,皮肤滑腻,呈暗绿色,四肢粗壮有力,双眼在薄雾中泛着微弱的黄光。
除去兹维克,沼泽中还潜伏着其他魔物。
偶尔能看到紫色蠕虫在泥沼下蠕动,隆起一道道泥脊,悄无声息地穿行。
更远处的毒雾里,隐约有沼泽那伽的轮廓,蛇尾隐在水中,上半身是人形,在雾中若隐若现。
冷风卷着毒雾的寒气吹来,穿透单薄白帛,拂过裸露的皮肤。
陈歌站在围墙边,看着这片未被改造、满是毒沼与蛙人魔物的原始荒野,再回头看看身后安静阴森的纳萨力克,心底的茫然与不安,愈发清晰。
陈歌正望着墙外景象失神,身后的墓园阴影里,忽然传来细碎干涩的骨节摩擦声。
“咔……咔……”
声响不大,在这片死寂的庭院中却格外清晰。
陈歌浑身汗毛骤然竖起,猛地转头望去。
树荫笼罩的角落中,几具低级骷髅守卫悄然生成。
白骨拼接的躯体单薄寻常,身上挂着破损的简易甲片,是纳萨力克自主刷新的底层守卫。
它们没有邪异的灵光,只是机械地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对准了门口的陈歌。
这些骷髅本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只是恪守本能进行巡守。
可本就身处陌生险境、心神紧绷的陈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一群白骨生物死死注视,恐惧瞬间攫住了心神。
他来不及多想,脑海里只剩逃离的念头。
单薄的素白帛衣被夜风掀起,赤足踩过微凉的草地,陈歌慌不择路地狂奔起来,径直冲出了纳萨力克的围墙正门,彻底踏出大坟墓的阵营庇护范围。
当他的双脚踩上沼泽边缘淤泥的那一刻,周遭的气氛陡然变得凶险起来。
围墙外的沼泽魔物,立刻察觉到这个脱离庇护的外来者。
在它们的判定中,眼前的少年就是闯入领地的敌对目标。
原本在近侧游荡的淤泥畸变体最先有反应。
这些毫无灵智的魔物本能感知到外来者,将其判定为敌对目标。
紧接着,动静迅速传遍整片沼泽。
离得稍远的兹维克发出低沉沙哑的蛙鸣,像是传递警报的讯号,纷纷蹬踏着沼水朝着这边奔来。
地下的紫色蠕虫加快蠕动速度,一道道泥脊飞速逼近。雾中的沼泽那伽也摆动蛇尾,缓缓上前,隐隐封锁住两侧的退路。
所有栖息在此的魔物尽数进入索敌状态,追杀的大网悄然收拢。
耳边满是沼水飞溅、魔物穿行的声响,浓烈的危机感死死贴在后背。
陈歌不敢有半分停顿,拼尽全身力气,只能拼命调转方向,贴着纳萨力克厚重的黑色围墙边缘,狼狈地狂奔逃窜。
可这片毒沼本就是魔物的领地。
四面八方的杀机死死缠紧了他。
就在魔物即将合围、绝境降临的一瞬。
遥远漆黑的天边,骤然亮起一点极致的白光。
那不是灯火,不是天光。
那是一种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色彩、黑暗与轮廓的恐怖强光。
光点迅速放大、扩张,从地平线席卷而来,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转瞬之间,白光跨越无尽毒沼,瞬间吞没了整片黑暗荒野。
狂奔的魔物、翻涌的毒雾、泥泞的沼泽、追猎的杀机……
所有一切,在这道强光之下尽数消融、归零。
世界被彻底刷成一片空茫的纯白。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黑暗,没有魔物。
万物消失,天地空寂,如梦似幻。
陈歌奔跑的动作骤然定格。
无边的白光包裹住他的全身,意识瞬间被掏空。
无尽的眩晕席卷脑海,眼前的一切彻底寂灭。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冰凉、柔和、潺潺流动的触感,顺着皮肤一遍遍冲刷躯体。
清澈的水流轻轻漫过四肢,带走了先前沼泽的阴冷腥臭。
鼻腔吸入的不再是毒沼腐气,而是干净清新的水汽微风。
陈歌的眼皮沉重无比,许久才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明媚的日光洒落在水面,粼粼波光晃得人微微眯眼。
永夜、毒沼、黑雾、魔物……尽数消失无踪。
他正躺在一条清澈平缓的小河浅滩里。
干净透亮的河水轻轻流淌,温柔冲刷着他的身体,水底细碎的鹅卵石清晰可见。
两岸草木葱茏,绿意盎然,暖风轻柔,天光透亮。
死寂阴森的死地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鲜活、温暖、明媚的自然景象。
巨大的落差让他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发软,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就在他怔怔躺着、缓不过神的瞬间。
不远处的河岸草丛,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踩踏声。
一道小小的身影拨开青翠杂草,小心翼翼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