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东都除魔局。
巨型紫罗兰花之舞台。
亦是某种意义上的困兽之斗场内。
残存下来的淡薄影雾弥漫着地面。
枯萎凋谢的毒花紫藤群缓慢愈合。
立于正中央位置,气场鲜明且对峙着的二人是百花巫后半妖毒姬与黎月。
“殿下,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呢。”
半妖毒姬的笑容消失了,沉声道。
神色与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
“还不肯接受现实吗?你希望弥补的遗憾与憧憬的存在早就不存在了啊,傲慢的万妖帝国巡回使,千面毒姬!”
黎月笑了,笑得很冷漠,很畅快。
现在的她,已能看透这位原本神秘强大、随性多变的敌役所隐藏的内心。
原来,对方和自己一样是复仇者。
只是,毒姬早已深陷执念疯狂了。
而她,尚且还未真正失去过爱人。
或许另外一种可能性的自己,真会走上与之相似的道路吧,但绝非现在。
没等半妖毒姬反驳。
“请你承认,刀使血魔、刀王之子柯捷是我,但剑姬黯夜、剑神之女黎月不是柯捷。”黎月用自己意志强行驾驭失控的身体,面色骤冷地郑声陈述道。
稍作停顿,补上最后一击:“曾经的我是他,如今的我是黎月,仅此而已。真相就如此,别无其他,本为一人。”
语毕。
她不再多言。
月光凝成的分身淡去,归于本体。
脚下阴影提供着支撑,稳然站立。
看向半妖毒姬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不再充斥着面对劲敌仇家的郑重谨慎、杀意怒气。取而代之的是,漠然怜悯、平淡冷静,还有纠正秩序错误的坦然。
这一刻,夜之国的准女皇回归了。
而作为百花巫后的毒姬已然崩溃。
“呵呵,这样啊.....是我自主多情了吗?公主殿下,请不要再抛弃我!我爱你,我恨你,我爱你,我恨你,我.....”
说着说着,撕心裂肺的告白停止。
幽紫魅瞳光彩尽失,右半身的妖化趋势蔓延扩大,半妖毒姬一步又一步,不由自主地远离了她不愿面对的黎月。
是在逃避,亦是潜意识保护对方。
跨过了某一条看不见的理智边界,半妖就不再是半妖,将彻底走向堕落。
“.....”
黎月沉默不语。
没有趁机追击,仅仅是注视毒姬。
任由对方不断地后退到此地边界。
濒临失控前。
理智尚存的最后一秒。
“我恨,柯捷。我爱你,殿下。”
半妖毒姬退到了除魔局正门位置。
身后仅覆盖一层淡薄的幽紫迷雾。
面带病态的宠溺笑容,张开双手,仰头望天向后栽倒而去,不见了踪影.....
似乎,危机...就这样得到了解决?
目睹这讽刺的一幕。
黎月的心情难以言喻。
剑魂黯夜影响之下,再加上先前的情毒刺激,她成功觉醒了自己的剑势。
无需再借白灵汐的剑势,通过自我加冕,即可展现真正的二段变身姿态。
代价微薄到仅是牺牲了半妖毒姬。
是啊,一笔多么划算的买卖?
解决了谋划杀死柯捷的敌人,又能得到实力的提升。
看起来,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蓦然。
“执掌星、月、夜、影,维护夜晚秩序,为罪人定刑的孤高国主,理性而冰冷。这就是我的剑势...永夜君皇。”
蓝紫星眸陡然一亮。
黎月开始自我加冕。
脚踩着的阴影蠕动,迅速吞没剑身入内的斩钢剑。浓郁阴影凝成黑荆棘,加之月华星光点辍,织就黯夜的王座。
动作不紧不慢,形散而神聚。轻拍裙角,她缓缓入座。两条纤细皎白的大长腿轻轻晃动,左腿搭在右腿的上方。
右手平放于王座右扶手上,五指有节奏地依次敲击。左手肘部轻按王座的左扶手,手掌张开支撑着左侧的脸颊。
神态惬意而慵懒,眼神不失认真,给人一切尽在掌握的女皇气场与气质。
这样子的她,褪去了青涩与稚气。
从夜之国小公主加冕为永夜君皇。
凡是遍布繁星、明月高悬的夜幕之下,阴影遍及之处,皆是其领地国土。
“咔嚓。”
黑荆棘断开。
编织出一顶阴影王冠。
王冠装饰有星辰月光,与星纱长裙质感相似,静静地放置在黎月头顶上。
“这双眼睛,又能看到多远呢?”
剑势完美地适配自己的三个剑技。
黎月能感觉到每个剑技的效果都得到了大幅强化,其中第一剑技最显著。
她的双眼,不再只能减缓看见之物时间,还可以透过阴影、星光、月华,瞥见一些正常视线范围之外的人与物。
更甚者,可隔空停止指定者时间。若手中执剑,能使出跨越空间的斩击。
“嗯?你还活着啊...千面毒姬。”
借助夜晚时近似上帝视角的效果,冷眸微动,黎月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
嘴角上扬,勾勒一抹期待的浅笑。
她很清楚,女皇的加冕终究是需要一场盛大仪式。一位万妖帝国巡回使,疑似八剑仙之一半妖的落幕就很合适。
几乎是心底升起这一想法的刹那。
向地表坠落而去的新生剑妖苏醒。
“啊!!!”
凄厉刺耳的高音尖啸传来。
东都除魔局在震颤,舞台在动晃。
包裹着不同被俘获的刀使剑姬们,一朵又一朵颜色各异的巨大花苞涌现。
数根巨大、扭曲的幽紫藤蔓搭在了舞台边缘,一点点地支撑剑妖爬上来。
几秒后。
堕落的半妖重新登台。
“呃,呃呃.....”
剑妖毒姬上半身勉强保持着人形,下半身彻底融入了身下的巨大紫罗兰。
眼睛部位开出绚烂而致命的花朵,薰衣草色浅紫发丝不断地生长扩散,同舞台的巨大花苞网络相连,汲取力量。
看不出一分原本该有的妖魅样子。
对此。
“我,不,朕以夜之国至高无上的女皇名义,向破坏秩序的暴徒施以应有之刑。谨以此夜作见证,为君送行。”
高坐于王座之上,黎月如是宣判。
冷漠平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哀乐。
只需要根据事实与亲眼判断,作为女皇的她自可决断谁为罪人又有何罪。
言罢。
心念一动。
王座周边的阴影泥沼翻涌,再结合夜空洒落的月光,凝聚形成数位分身。
第二剑技“花开夜幕”,组合第三剑技“月影舞华”,效果达到了质变。
一眼看去,至少有不下于五位还是夜之国小公主模样的黎月的分身在场。
做好这些必要的战斗准备后。
“朕应如何称呼现在的尔?”
黎月面色漠然地向毒姬发问。
一边操控着其余九个自己的分身,分别行动前往救援困在巨大花苞内部的刀使剑姬们,一边试图再与剑妖沟通。
听到她的呼唤,剑妖毒姬抬起头。
“妾身的名讳是...嫉妒之后天魔王阶剑妖,百花之巫后,芙拉洛尔斯。陛,下?请称妾身的小昵称,芙拉。”
芙拉依稀记得曾经是毒姬的记忆,下意识地想要亲近黎月,自我介绍道。
然而。
下一刻。
“嘶啦!”
伴随黎月的九位分身斩开了花苞,解救释放出被困于其中的刀使剑姬们。
“好,疼!”
吃痛的芙拉瞬息暴走了。
挥舞巨型藤条,抽打向女皇黎月。
“停。”
轻描淡写地抬起右手,往前一点。
黎月停止了袭来的巨型藤条时间。
面不改色,神情镇定。她又用右手比了个剪刀的手势,瞄准停住的藤条。
用清冷成熟的女声轻念稚气一词:
“咔。”
话音刚落。
斩钢剑刃隔空一划。
切断了剑妖芙拉的巨型藤条。
藤条断开之处喷涌幽紫汁液,似乎是其类似人体血液般存在的物质。
立马。
“陛下,妾身...不想死。”
芙拉收回了藤条。
神色不解而哀痛地乞求。
花妖树精之躯剧烈颤抖,积蓄力量的同时蜷缩了起来,体内填充着毒素。
“不会再痛苦,接下去这一击,朕将恩赐予尔,无声无息的夜色永眠。”
语气难得柔和,女皇黎月平声道。
她能感知到自己其余分身的动向,确认无关的刀使剑姬们成功撤到地表。再召回九个分身,把剑妖芙拉包围住。
抬起右手朝芙拉的方向攥紧成拳。
悄无声息地。
大片的阴影爬上剑妖身体,沉默着禁锢、啃噬、吞没,消化剑妖的毒躯。
不仅仅如此,夜空明月凄寒的月光混杂着点滴星芒,聚拢照耀剑妖芙拉。
九位长得一模一样的黎月分身们以正九边形站位,各自执剑指向了中心。九双蓝紫星眸的目光交叠,洒落同处。
第一剑技流星斩夜与其余两个剑技都被发挥到了极致。
造成的结果是,剑妖芙拉像被封存在了蓝紫色琥珀内。
意识是清醒的,而肉体动弹不得。
“月光啊,请聆听朕的呼唤,为此世污秽降下净化之力,接引其灵魂。”
黎月不冷不淡地念诵着祷亡词句。
九位分身同时拿起手中的剑捅穿了自己腹部,破碎为九片白茫茫的月光。月光相连,勾勒形成正九边的仪式阵。
仪式阵中央,是时间停止的剑妖。
“嘘,尔很强大...但就此安息。”
右手食指放至唇前,黎月噤声道。
蓝紫双眸倒映出仪式阵内的景色。
九道月光柱缓缓移动、交融于中央阵眼,化作温柔到可怕的、无声消融了芙拉每处带有妖力部位的一场月光浴。
没有挣扎,也无法挣扎。
就这样子,差不多是第五分钟后。
月光浴一结束。
仪式阵中央所残存的只有恢复正常模样,衣裳褴褛、雪白肌肤大片露出、双手交叠倚放在小腹处,散发的毒姬。
姿态安详地平躺在地,毒姬仰望着天空,幽紫魅瞳折射恍惚与迷惘之色。
她记得,自己彻底堕落为了剑妖。本应不可逆地妖化失控死在黎月手下,却得到了罕见的完全净化,勉强幸存。
尽管剑魂“百巫”支离破碎,撑死了再维持三小时不到,就会彻底崩溃。
但,能再多苟活一会,不算好吗?
没一会。
“果然,代价和黎明时一样吗...”
目光微动,黎月扶额心念道。
她无力再维持二段变身状态。
扑通一声地滑跪下王座,忍着脑内剧痛,散去王座与浓郁的阴影、月光。
潮汐之力的加持结束,变回小公主的她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尽力走到了仍在思考人生、沉默的毒姬的身旁。
“我母亲欠你的,我已经还了。”
熟悉又陌生,虚弱无力之声乍响。
“.....殿下,其实,你从未欠我。”
毒姬苦涩一笑。
双手撑地立起上半身,眼神和善。
不再是把黎月看为其母柯汐替身,而是一种长辈对喜欢之人女儿的欣赏。
堪称回光返照、临死从良地露出了令月光都黯然失色、黎月也为之一愣、充满伤感无奈,不失俏皮的灿烂笑容。
“谢谢你,柯汐的女儿,小黎月。没有你,我就想不明白,自己原来从未真正恨过你父亲与你,更不恨你妈妈。我真正恨的人,一直是那时的我哦?”
稍作停顿,语气悔恨地低声补充道:“是我自己把这份爱她的心深藏心底,才招致误解,错失了最好的告白时机。也是我选择了逃避,一无所知地错过了她最需要我支援时,导致了她失踪。”
“并且,无法接受现实的我,选择把这份无法守护爱人、失去爱人,失控的仇恨怒火迁移到了你与你父亲上。”
“甚至,你父亲他不在后,我分裂了白己的双生剑魂,只为向你复仇。”
说到这里。
“你和我一样是同一人双剑魂?”
黎月惊疑地询问道。
“没错,我只是当时我的一半。”
毒姬耐心地解答道。
“怎么做到的?另一半的你呢?”
黎月感到隐隐不安,沉声追问道。
“我们这种拥有双生剑魂的同一位剑姬在达到器阶后都可以选择性分割出自己任意灵魂与记忆,形成剑魂分身。分身有两种,一种是几乎独立的个体,另一种是仍受本体意识支配的半身。”
“显然,当时的我选择了前者。我与另一个我几乎独立,彼此互不隶属。寻找另一个我,是我这三年在做的。”
“不过,只要找到她。我自能与她重新归一,重现曾经完整的我自己。”
毒姬不再多言,等待着黎月开口。
“.....”
得到如此多重要有用的信息,黎月陷入沉思,在脑海内迅速整理好思路。
第一,她以后有办法做到让黎明与黯夜形态的自己同时在场了,可以履行与安妮、白无谢、秦岚的约定去看海。
第二,半妖千面毒姬在寻找半身,至今仍未找到,仅知道与海潮村有关,也就是说自己暗地里还有隐藏的强敌。
这么一想,她的思绪回到了现实。
“所以说,你知道我父母分别失踪的真相为何吗?又是谁在幕后谋害?”
黎月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
以前的她既非刀使,亦非剑姬。
能查出父亲的失踪实为谋杀便已达极限,相关的情报想必毒姬知道的多。
思索片刻。
“抱歉,三年前的我似乎特意没把这部分记忆留给我。我知道的,仅有这三年里我调查到的。”毒姬轻皱眉头,有心无力地回答道。
不忘言简意赅地给出总结性建议,“如果你真想得到最完整可信的真相,可以去西帝与东皇地区的首都,双城之帝都。那里的审判堂,必定有真相。”
“只要进入帝都审判堂本部书库,这一个初代审判剑神建立的能自动记录世间万事的地方,拿到有关卷宗.....”
倏地。
话才说了一半。
“啊.....”
半妖毒姬哑口无言,左手捂颈脖。
摸到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崭新切口。
幽紫魅瞳瞪大了地盯向黎月身后的人影,欲言又止地想要张嘴提醒黎月。
立刻。
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偷听可不礼貌。”
黎月正欲转身拔剑。
眼角余光瞥见袭击毒姬之人为谁,她竟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是你?!!”
惊呼声响起的同时。
“扑哧。”
铂金剑尖刺穿血肉。
未对来者设防的她心口中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