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意识从一片冰冷而黏稠的黑暗中缓缓上浮。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者在无底的深渊中拼命向上挣扎,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火烧般的灼痛。
在意识的最深处,似乎有一连串枯燥、冰冷的数据乱码在疯狂闪烁,伴随着某种刺耳的系统报错声。但他根本无暇顾及,只想拼命挣扎出这片黑暗。
当他终于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睑时,视线里出现的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
那是一面粉刷层剥落、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天花板。虽然破旧不堪,但显然被仔细清扫过,没有一丝落灰。一束微弱而苍白的阳光穿过洗得褪色、边缘脱线的蕾丝窗帘,斜斜地洒在略显潮湿的被褥上,将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照得纤毫毕现。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霉味、干枯草药以及某种陈旧木质家具的怪异气味。
“这里是……哪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发问,然而从喉咙里发出的却不是他原本低沉沙哑的青年男声,而是一声极其微弱、纤细的低吟。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娇弱,仿佛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林墨心中猛地一惊,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揉剧痛的太阳穴。可是,当那只手抬到眼前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那是一只属于年轻少女的手。
它太纤细、太娇小了。手腕瘦弱得仿佛微微用力就会折断,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莹白,在阳光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淡蓝色的静脉血管。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一丁点干过粗活的薄茧。
这绝不是一个每天坐在电脑前敲击代码、手掌粗糙的现代青年该有的手。
极度的荒谬感与恐慌如潮水般涌来,林墨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超乎想象。稍微一动,浑身的骨头就仿佛要散架一般,四肢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化不开的碎冰。
他由于惯性猛地一侧头,视线扫过床头柜上的一面布满铜绿的古旧半身镜。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陌生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岁的少女。一头如月光般皎洁、丝绸般顺滑的银白色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枕边,衬托得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精致脸庞愈发苍白。而在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眶里,竟然嵌着一对如红宝石般妖异、却又充斥着无尽疲惫的绯红瞳孔。
银发,红瞳。
他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粗糙的亚麻睡衣下,是微微隆起的柔软弧度,以及完全属于年轻女性的纤弱身体曲线。
林墨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试图伸手确认,但指尖触碰到锁骨与胸前起伏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感和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真的变成了一个女孩。
这不是做梦,也不是某种恶作剧。没有现代科技能在眨眼间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性改造得如此彻底,更不用说周围这充满异界奇幻色彩的破败房间。
还没等他从性别转变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突然在体内爆发。
冷。极度的冷。
仿佛浑身的骨髓都被冻结成了冰渣,寒意从每一个毛孔中往外渗。紧接着,是宛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烈酸痛。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漏风的风箱,拉扯着脆弱的肺叶,发出破败的赫赫声。
“唔……”
林墨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旧床单。粗糙的亚麻布磨破了娇嫩的指头,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他的大脑开始严重缺氧,视线变得模糊,耳畔甚至出现了尖锐的轰鸣声。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无数散落的记忆碎片犹如决堤的洪水,蛮横而粗暴地冲撞进他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属于“林墨”的记忆,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生。
‘爱丽丝……爱丽丝·薇拉……’
‘不要走,父亲!母亲!’
‘薇拉家族的荣耀……不能丢在我们手里……’
‘小姐,快醒醒,不要睡过去!’
无数画面交织闪烁:高耸的哥特式尖塔、金碧辉煌却逐渐蒙尘的紫罗兰徽记、深夜暴雨中燃烧的马车、空旷城堡里低沉的哭泣,以及一张刻满皱纹、写满担忧的苍老面孔——那是薇拉家仅剩的老管家,格雷。
这些记忆碎片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无情地切割着林墨的灵魂。他头痛欲裂,双手抱头,指甲深深地陷进银色的发丝中。
拼凑这些残缺的信息,他终于勉强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一个名为“诺斯大陆”的奇幻世界。这具身体的原主叫爱丽丝·薇拉,十七岁,是曾经辉煌、如今却早已没落的薇拉男爵领的唯一继承人。双亲在数年前的一场神秘意外中丧生,偌大的家族分崩离析,只剩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格雷陪着她,在这栋破旧的祖宅里苟延残喘。
而导致原主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源力反噬”。
在这个世界,源力是超凡力量的源泉。原主为了重振家族,强行尝试觉醒源力,却因为体质过分孱弱,加上没有高级冥想法引导,导致源力在体内失控暴走,直接撕裂了她脆弱的灵魂通道。
三天前,原主在这张床上痛苦地停止了呼吸。
而现在,他,林墨,成为了“爱丽丝·薇拉”。
整理完这些混乱的记忆,爱丽丝虚弱地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渗出的冷汗将银发黏在脸颊上,冰冷而黏腻。
然而,体内的异动并没有因为记忆的融合而平息。恰恰相反,在得知“源力反噬”的真相后,爱丽丝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狂暴、混乱且冰冷刺骨的能量,正盘踞在她的心脏周围,如同一头贪婪的野兽,正一点点蚕食着她仅存的生命力。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利刃攒刺般的剧痛。
“咳!咳咳……”
一阵毫无预兆的剧烈咳嗽突然自胸腔深处爆发。
这股力量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爱丽丝整个人被震得弓起了身子,像是一只濒死的虾。她下意识地用右手捂住嘴,试图将这股撕裂般的痛苦压制下去。
然而,黏稠而滚烫的液体瞬间冲破了指缝的阻拦。
咳喘声渐渐平息,爱丽丝颤抖着将右手移到眼前。
只见那只原本莹白如玉的掌心里,赫然盛着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液,在苍白的阳光下折射出妖异而绝望的光泽。鲜血顺着指缝滑落,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生命力在飞速流逝,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看着掌心的血迹,感受着体内那股随时可能再次暴走的毁灭力量,爱丽丝的眼中浮现出浓烈的生存危机。
与此同时,在她的视界边缘,那些先前被忽略的、如蓝色幽光般的虚幻线条再次颤抖着勾勒出来,耳畔隐约响起了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