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熬夜猝死穿成婴
沈眠这辈子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设计院的天花板。
那盏日光灯闪了两个月了,物业说下周换,下周又说下周。这会儿它正滋滋地响,白光一跳一跳的,像嗓子眼里卡了一口老痰。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沈眠从电脑前面站起来,脖子僵得咔咔响。屏幕上是一张改了十八遍的排水管线图。甲方最后一条消息是:“沈工辛苦了,这个方向我们再讨论一下,明天早上九点前给个新版本哦。”他盯着那个“哦”字看了五秒,关了电脑。
上铺是他的床。合租的单间放不下正经床,他从闲鱼淘了个铁架上下铺,下铺堆杂物,上铺睡觉。每次爬上去都像攀岩,但他住了一年已经能闭着眼摸到踏板。今天也一样,他踩上第一级踏板,第二级,左手抓住上铺护栏。
然后腿软了。低血糖,他忘了吃晚饭。
身体后仰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很平静:“完了。”后脑勺磕在了桌角上。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电脑主机还在嗡嗡响,屏幕右下角有消息弹出来,甲方又发了一条:“沈工,睡了吗?”沈眠想回:“睡了,这辈子都睡了。”但他没机会了。他合上眼,看见的是那盏闪了一年的日光灯。
第二个念头是:“我那个Switch还没拆封。”
沈眠以为自己要死了。但他听见了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有人在说话,有水流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滴滴答答地响。他努力想睁开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然后屁股上挨了一巴掌。不重,但稳,打得他整个人一哆嗦。紧接着他听见了婴儿的啼哭,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沈眠脑子里炸了一下:“什么玩意儿?”
有人拿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身子,动作轻但麻利。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公子皮肤真白,随正君。”沈眠努力想睁眼,眼前灰蒙蒙的像隔着磨砂玻璃,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在晃动。然后有人把他裹进了软乎乎的布里。
门吱呀一声响,冷风灌进来,沈眠缩了缩脖子。然后听见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低,稳,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出声的劲儿:“如何?”
抱着他的那人回道:“回侯主,是个小公子。”
沈眠感觉到襁褓被掀开一角。有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息。女人说了四个字:“太瘦了。像他爹。”然后襁褓被放下,脚步声走远了。走了。就这么走了。
沈眠在襁褓里瞪着眼,虽然他根本看不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侯主?谁?她是我妈?她说像他爹……什么爹?我爹是谁?”但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婴儿似的哼哼。抱着他的人轻轻拍他:“小公子乖,不哭不哭。”
沈眠想:我没哭!我那是在思考!
然后他累了。婴儿的身体撑不住清醒太久,眼皮越来越沉。睡过去之前最后听见一句:“正君这回可算放心了,小公子平安落地。”
正君。沈眠迷迷糊糊地想:“正君又是什么……”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喂过了一回奶。沈眠闭着眼一边砸吧嘴一边确认三件事:一、他活了,从一个成年男人变成了一个婴儿。二、他在一个古代背景的地方,因为他听见的说话方式里没有“手机”和“外卖”。三、他有个“母亲”和一个“正君”。
他努力回忆前世的最后一刻,设计院,天花板,甲方说“哦”,上铺,摔倒,桌角。然后眼前一黑。“所以我死了,然后投胎了。”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摆弄了三遍,得出一个结论:“还行。重活一回,不亏。”然后他又睡着了。
等沈眠完全搞清楚“正君”是什么意思,已经是第十天了。耳朵灵了,眼睛能看清眼前半尺的东西了。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吃奶、睡觉、被抱着晒太阳、听乳公和侍从聊天。
侍从们聊的内容他全听在耳朵里:“侯爷今天回得晚,说是朝上有事。”“正君身子还没大好,昨儿晚上又咳了半宿。”“小公子倒是省心,不怎么闹。”“那是正君怀他的时候养得好,虽然吐了快五个月……”
沈眠闭着眼,一条条地捋。侯爷等于他母亲等于女人,上朝的,在外面说了算的。正君等于他父亲等于男人,在屋子里的,生了孩子的。他理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在屋子里的,生了孩子的。他又停顿了一下。生了孩子的。
他睁开眼看着乳公的下巴,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所以我是从那个男人肚子里出来的?”
他躺在那儿,脑子里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信息开始打架。前世他认识的男人:画图的、开车的、送外卖的、坐办公室里骂甲方的。没有一个是“从肚子里掏出孩子来”的。今生的父亲:柳扶疏,听说曾是江南有名的才子,现在在侯府后院养身子。他十月怀胎,吐了五个月,生产的时候差点没扛过去。
“男人。”沈眠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生的我。”他躺在那块软布上看着乳公的下巴和透过窗纸照进来的光,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来消化这件事。
满月那天侯府摆了酒。席面摆在前院,隔着两道墙,沈眠在乳公怀里只听得见隐隐约约的说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他看不见来的人是谁,但听乳公跟侍从报了一串名字,理国公府的、尚书家的、御史家的。全是女人,全有官职,全带着贺礼来“看小公子”。“看小公子”的意思沈眠后来才知道,是看看他长得好不好看、身子好不好、将来有没有“结亲”的潜力。
满月宴收礼的时候乳公抱着他,旁边放着一口小箱子。柳扶疏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抬着另一口更大的箱子。柳扶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沈眠:“你外祖父送来的。”他示意侍从把箱子打开,金项圈、金锁、玉镯、银锭子、成串的珍珠,满满一箱子。沈眠被乳公抱着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闭上了眼。
心里想的是:上辈子当社畜攒首付,这辈子生下来就有人送金子。也行。他对着一箱子东西把“男人生孩子”这事暂时放下了。三观跟着金钱跑,是他上辈子就学会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