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以自身的骨血、天赐的力量、不朽的意志浇灌了破损不堪的旧世界,令它重建秩序,生根发芽。
家园,应运而生。
满天星辰,延绵不绝的路上,衣衫褴褛的女人迷茫地游荡着。
眼前,勇猛的巨龙翱翔于天际,迅猛的森蚺快速前行,与女人相撞的瞬间,统统消失了。
女人追着眼前忽闪忽闪的光。
短暂的希望吸引着她,奔跑起来!
她伸手,踉跄几步,跌跌撞撞地追赶,纤细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接触到那团光球。
耀眼的光芒近乎刺瞎了女人的双眼!
她的身躯被分解,消失不见!
她的视线涣散,与幻境融为一体!
终末之地在恶龙的烈火中燃烧殆尽!
万物化为焦土!
瞬间,天光大亮!
……
5202年,神骸之土境内,首都一区,联邦异能专门学院666号考场内——
窸窸窣窣的写字声在耳道里逐渐放大,再放大。
尉迟空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回过神,四周寂静无声。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苦干。
——“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她踏出学院大门时,那个问题仍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正值八月,暑气黏稠燥热,黑压压的人潮从庄严的学院门内涌出。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整齐划一地散发着威仪与疏离。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这片深色的浪潮中轻轻分离出来。
那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女,金色卷发在炽烈的阳光下流转着水晶般剔透的光泽。一身纯白西装与她周遭的暗色格格不入,却愈发衬得她肌肤如雪,气质沉静。
人群的视线与低语如潮水般向她聚拢——有人在好奇她右眼上那枚洁净的白色眼罩,也有人在非议这身白衣是否太过惹眼、太过张扬。她绝非是一个高调的人,此刻在人群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她抬起手,观察着那枚精英勋章。
勋章的正面刻着联邦异能高等专门学院的校徽,麦穗交叉,一龙置于中央,而背面则是当代城主的家族族徽。
尉迟空回头,凝望被白鸽占据的校牌,试图让自己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尉迟——尉迟迟!!!”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后面猛地扑上来,结结实实抱住了尉迟空。
尉迟空被压得向前一弯,脊椎都发出了轻微的抗议。
她很少这么想转身给某人来一下。
少女身着干练的黑色西装,身姿漂亮,她快步挤到尉迟空身侧,清脆的嗓音先一步落下来。她留着一头利落的乌黑短发,一缕细长软发丝斜垂在颊侧,轻薄的刘海覆在眉骨处。
那圆润的黑色杏眼弯成温柔的月牙,眼下淡粉的卧蚕衬得脸颊软嫩,暖白色的肌肤泛着天然薄红,笑开时两侧浅浅陷出梨涡。
她的身姿轻快鲜活,周身漫开不加掩饰的热忱,和尉迟空周身覆着的孤冷,撞出截然相反的两种气韵。
她白皙的脸颊上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明媚仿佛是与生俱来,让人错觉四周的光线都汇聚到了她的身边。她从尉迟身后灵巧地绕到面前,带着两声气音般的轻笑。
“哎,怎么不等我呀?”她双手背在身后,歪头问道。
尉迟空果断抬脚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答:“因为你太吵了,鹿笙。”
“我可不觉得~”鹿笙对她的冷淡早已习以为常,笑眯眯地跟上,“再说了,今天可是入学考试!你不跟我一起走,那算什么呀?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按我前几天在字典里看到的说法,”尉迟空目视前方,平淡地总结,“我们的关系,大概只能叫孽缘。”
“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坏好吗!”鹿笙不满地鼓起嘴,在她面前倒着走,完全不顾看路,还对着尉迟空眨眼睛扮鬼脸。
“看前面,小心脚下。”尉迟空出声提醒。
鹿笙压根没听进去,依旧笑嘻嘻地倒着走,试图用表情吸引尉迟的注意。
然后——
咚!
她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
尉迟空脚步顿住,沉默了两秒。
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她迅速抬手掩住嘴,偏过头,肩头轻微地颤动了两下——一场体面而彻底的幸灾乐祸。
鹿笙捂着后脑勺,这下彻底清醒了。
她疼得挤出几滴眼泪,委屈得哇哇直叫。
“你这个人,还真是有意思。”尉迟总爱在这种奇怪的时刻夸她。鹿笙听了,心情果然亮堂了几分,抽着鼻子跟了上去。
等那阵疼劲儿过去,鹿笙一边揉脑袋一边说:“我得先打车走啦,我妈叫我去八区参加她朋友的开馆仪式,完事还得吃饭,不然就带上你了。”
她刚掏出手机准备叫车,一条通知就弹了出来。
「尊敬的乘客,温馨提示:今日一区至八区主干道交通拥堵,预计通行缓慢。」
乘坐悬浮列车,早已成为近代最普及的出行方式。它价格亲民,班次密集,高效平稳的体验让它融入城市脉络,成为日常生活的背景。
鹿笙盯着屏幕沉默了两秒,缓缓抬头,看向旁边已经顺利打到车的尉迟。
她眨了眨眼,忽然整个人扑过去,一把抱住尉迟的腰,耍赖似的挂在她身上。
“我也要去你家!路上要堵好久,等到半夜都吃不上饭了!我好饿——收留我嘛,求求你和你妈妈了!”她拖着长音嚷嚷起来,活像只讨食的小动物。
“那我就勉为其难……”
尉迟话还没说完,脸颊就被鹿笙吧唧亲了一口。
鹿笙一点也没害羞,眼里全是亮晶晶的感激。
悬浮车轻巧地划过空中车道,转眼便将两人送到了一区内部的安定区。
这片区域的房屋整齐划一,是城主特设、供人类与合法滞留的妖怪混居的地方。
刚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就扑鼻而来。
厨房里传来轻快的哼歌声,伴着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轻快节奏。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朝客厅望了一眼。
尉迟空应声脱下鞋子,又找出一次性拖鞋递给鹿笙。两人一起慢悠悠地挪到厨房门口。
“嗯。”尉迟空淡淡应了一声。
她顺手把身边的鹿笙轻轻拽到母亲跟前,像背诵课文似的交代道:“这是我朋友,今晚可能要在我们家过夜……可以吗?”
母亲停顿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依旧温和:“没问题。”
鹿笙还是第一次来尉迟的新家,忍不住地,轻轻地哇了一声。
一个月前,尉迟一家刚从三十一区搬来这里。
鹿笙虽然户籍在一区,却随着母亲在故乡三十一区生活长大。
她们小学时就认识了,初中又进了同一所学校,如今更是一起考上了一区的联邦异能高等专门学院。
鹿笙顺理成章回到一区。
尉迟也因学业与父亲工作调动的缘故,搬进了这座位于一区内的安定区。
电视停在新闻频道,正直播着第四纪最强异能者宣布即将前往极地之门的发布会。
尉迟和鹿笙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飘向屏幕,又默契地、几乎同时移开。
“为什么总有人在做这些……没必要的事?”鹿笙望着画面里为英雄送行而热烈鼓掌的人群,语气里透出淡淡的不解。
“大概是某些科学家过于旺盛的探知欲吧。”尉迟空轻啧一声,从沙发缝里摸出遥控器,利落地关掉了电视。
安定区临海,这片海域曾被称为妖族的人鱼滩。百年前,第二次人鬼妖魔之战中,以年氏为首的人类异能者斩杀了存活万年的人鱼王。自那之后,这片蔚蓝便被纳入人类版图,更名为人鱼滩。
时光流转,昔日的人鱼滩如今已成为安定区宁静的一部分。
入夜后,退潮的声响沙沙地漫过梦境。尉迟空又一次坠入那片虚无——她在黑暗中不停奔跑,直到浓雾遮蔽视线,脚下忽然踏进一片柔软的草地。
眨眼的瞬间,她掉进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垂直下落,黑暗的环境渐渐向宇宙的模样靠近,星云广布,恒星燃烧,她静止住,凝滞在这飘渺的空间内。
“尉迟空,主神在呼唤你。”
这似乎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意识,源源不断地灌输到她的脑中,重复不下十遍。尉迟空的身体无法动弹,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异空间是人类的异能力制造出来的?还是妖怪?或者鬼魂?
尉迟空觉得这只是自己的梦境,并非受困,也就谈不上什么忧惧。她面无表情地聆听着那句如同悲鸣般的诅咒。
碍于龙鳞城宗教自由的原则,她勉强将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
这世上根本没有神。
只不过,主神教的人始终坚信,在这片已被勘探殆尽的大地上,仍有神明存在。他们自称是神意的传递者、继承者与履行者。
可即便真有神——那又与她何干?
尉迟空渐渐感到不耐。仔细想来,她似乎已被困在这个空间里很久了。
就算是再不识相的恶鬼,也不至于用这么无聊的方式来捕捞她的精神力。
“归来吧……回到主神的身边……”
“主神将赐予你所渴望的一切……”
“你永远…永远是祂最初的信徒……”
回去?主神的信徒?
得了吧。
主神教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扰民,纯粹的扰民!
那没有源头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
不知不觉间,尉迟空竟睡着了,安详地平躺在这片虚无之上,一动不动。
远处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她仿佛躺在某条回廊之中。
噩梦,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
尉迟空的眼角滑下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她眉头轻蹙,手指微微蜷起,仿佛在睡梦中仍在抗拒着什么。
“尉迟空!你快醒醒!”
“尉迟——尉迟迟——!!!”
鹿笙的脸猛地撞入尉迟空模糊的视线。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动,这不像是美梦被打扰的烦闷,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危险的尖锐感知。
眼前不是熟悉的房间。
漆黑狭窄的走廊没有一丝光亮,粘稠的混沌如触手般缠绕在四周。
尉迟空眼皮一颤,骤然坐起。
她明明在家睡觉……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是哪儿?”她湛蓝的眼眸微微颤动,其中该有的神采黯淡下去,弥漫起浓重的迷惘与孤寂。
“我也不知道……这地方每隔十几秒,墙上就会冒出一张奇怪的娃娃脸,特别大,还会发出诡异的笑声……”鹿笙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话音未落,漆黑的墙面果然如漩涡般蠕动起来,一张胖乎乎的圆脸瓷娃娃扭曲着浮现。
它肤色是冰冷的惨白,脸颊涂着两团诡异的腮红,纯黑的眼睛没有眼白,也寻不到丝毫活物的气息,只有咯咯的笑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这条走廊是循环的,怎么走都会回到这娃娃跟前。我绕到第五圈的时候,你就出现了。”
“嗯,明白了。”尉迟空眯了眯眼,平静地摊开手掌,指向那个只会发笑的瓷偶,“那……把它砸了就行。”
“啊——???”
“等等!这样真的不会出事吗?喂——尉迟迟!你——”鹿笙惊慌地伸手想拦,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轻柔而坚定地隔开。
尉迟空眼帘低垂。
世界归于绝对的寂静,唯有精神如弓弦般绷紧。
右掌猛然张开。
异能屏障如无形的国界向四周展开、固化。
白金色的纹路自她后颈悄然浮现,如同拥有生命的冰裂,又如古老神圣的刺青,一路无声蔓延至眼角。
能量在掌心奔涌、压缩、质变。
虚空中,无数晶莹的簇状物凭空凝结、生长、增殖,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声响,恍若一场静默的暴雪正在逆反重力。
她抬起眼,蓝眸深处似有白金之火掠过。
宣告,随之降临:
「界定——」
「晶簇神谕·王之冕下·圣象破灭。」
掌心凝聚的光芒轰然解放。
白金色的洪流如审判之潮,吞噬了前方一切存在,连同那咯咯的诡笑,一并淹没在纯粹而暴烈的光辉之中。
狂暴的风压将尉迟空的金发与鹿笙的短发一同掀起,在乱流中狂舞。能量所及之处,空间如被揉皱的绢布般扭曲、变形。
那瓷娃娃原本规律的闪现节奏被彻底打乱,如同受到干扰的讯号,开始剧烈地闪烁、震颤。
紧接着,细密的晶体自它惨白的脸颊上悄然滋生,如同某种残酷的冰霜之花,又似蔓延的瘟疫,急速爬满整张面孔。
脆亮的瓷质被晶体强行撑开、侵占。
那张永远带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并非物理的碎裂,而是表情的崩塌。
它僵硬的微笑被一种极致的神情取代——那是濒临湮灭的恐惧,是存在被根除前的惊惶,是扭曲到近乎溶解的狰狞。
晶体无情地增殖、堆叠,在一刹那间膨胀为巨大而狰狞的簇状聚合体。
随即——
咔。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锐响贯穿空气。
瓷娃娃与覆盖其上的晶簇同时迸裂、瓦解,化作一片凄美而冰冷的晶尘,簌簌消散在尚未平息的能量余韵之中。
5186年,先天异能者于孤寂中降生。
晶簇神谕,重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