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顺带加热了户外的空气。与那仿佛摔倒在地上就能把人烤成三分熟的天气相比，警局里的空调便显得格外的宜人。而此时的墨菲和诺言二人已陪同警察来此做了好一会笔录。
“你的意思是，你们3个人在现场，没有打伤一个人，只是弄伤了他们领头人的眼睛的情况下，制服了二十个想杀死你们的不法分子？”
一旁的年轻警察看着手中的现场情况梳理单，眼中神情极为复杂。有疑惑，有震撼，甚至有那么一丝崇拜。崇拜啥？崇拜这三人超高效的“镇压暴动”能力。
“是的，您可以去看20人的验伤报告，以及受害者执烨腿上那把刀的指纹匹配。”
坐在警察小哥对面的诺言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她不是学法律的，但对于“正当防卫”的法律条文还是略有了解。而一旁的墨菲主动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与通话记录交于对面的警察小哥。
“还有我报警时的录音，和我拍的现场20人拿着武器的照片！”
年轻警察此时的大脑CPU已经过热，面前的二人准备的过于齐全，以至于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问什么了。而他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先放二人离开，毕竟他说了不算。这么罕见的情形当年在警校可没教过。
“新人，你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
笔录室的大门被推开，一名35岁左右的警官走了进来。她身高有一米七五，制服挺拔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一丝不苟地盘在警帽里。不带一丝笑容与表情的神态配着脸上的淡妆，显得整个人像法院大堂中手举天平脚踩毒蛇的雕塑一样肃穆。
她安静而充满威严地坐在墨菲与诺言对面，直到那名年轻警察出了门，这才展露出满是亲和力的微笑。
“你们的事我已经调查过了。我敢打包票，这件事虽然匪夷所思，但是综合那些不法分子的行为、你们的境遇、伤者的受伤程度、伤者与当事人的收养亲缘关系。这些条件已经足够让你们触发‘特殊防卫权’了，你们三个不仅不用承担法律责任，而且马上就能离开。”
特殊防卫，俗称“无限防卫”。指的是面对特定严重暴力侵害，防卫人即便造成侵害人伤亡，也不属于防卫过当，不用承担刑事责任。虽然这条法律的触发条件极为苛刻，但很明显，这次的事件不论如何都是三人占理。何况……
“何况你们连一个人都没打伤，唯二两个身体上有伤痕的犯罪分子也说是他们的领头人打的。”
那女子说着赞许地冲着墨菲点了点头。而一旁的诺言则是意识到本次事件可能存在的唯一盲点：
“那领头人的眼睛……”
毕竟两次都是诺言亲自往对方眼睛里撒的防滑镁粉，如果对方追究的话可能要赔一笔钱，而且会耗费很多时间。
而没等诺言说完，那女子便心领神会地补充道。
“这个还需要等待伤情鉴定。但不知为何，那个叫李飞的领头人居然主动提出对这件事不予追究。虽说不知道原因，但总之是对你们有利的。”
或许是墨菲的“话疗”立了大功。
听到这里的诺言松了一口气，而墨菲则是被这位警察同志态度和外在气质的差距震撼到了。
“虽然这个案子不由我负责，但是你们毕竟是为了保护执烨老先生。他在武馆附近的街坊邻居里也是名望很高，也是于我们有恩的人了。”
“先等一下，您是？”
“忘了介绍了。我叫宫姃，二级警监。”
墨菲深蓝色的眼睛忽地睁大，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欲言又止。但要说的话语到嘴边又下意识咽了下去，引得一旁的诺言都好奇倍增。
“你们一会就能离开了，记得去探望执烨老爷子。”
说罢，宫姃便起身离开了笔录室，只留呆在原地的墨菲和正在仔细观察墨菲脸上表情的诺言。
不久，二人离开了警局，前往了不远处的医院住院楼。推开顶层的康复病房单人间……我靠，怎么这么高级？
防滑的瓷地板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头顶、大门旁、卫生间门口甚至病床旁的床头柜都有着智能控制的暖光灯带。一台大屏幕智能电视位于病床正前方，下面是各类用于烧水泡茶的电器。更不要说那三向开启面对公园的窗户、供探病者休息的软垫椅子和沙发、柜子与冰箱二合一的床头柜以及那张一看就满是各种功能的电子病床！
这是病房还是酒店？
向病床上看去，只见已经完成手术急救的执烨靠在上半部分抬起的病床上，而一旁是原泽正在为他削苹果。
“这么快？怎么样，咱们被判了几年？”
“十年有期徒刑，咱们开始练唱‘铁窗泪’吧！”
“好，咳咳，铁门啊~铁窗啊……”
“别胡说，再吓着执烨师傅。”
三人的耍宝嬉闹引得刚尚未恢复好的执烨笑到连膝盖上伤口隐隐作痛。半晌，他缓缓开口：
“既然结束得这么快，想必你们已经见到她了吧？”
“您在说谁？”
“他在说我。”
诺言下意识的疑问还未消散，病房的门便被推开。只见二人刚才在警局见到的警官此时换上了一身休闲装，正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出现在门口。
削苹果的原则看到来者惊喜地放下了手中的削皮刀，赶忙从椅子上站起。
“宫姃大姐？真的好久不见啊！”
“对，是我！原泽弟弟长高了这么多啊，墨菲……怎么还没长到一米七？”
宫姃放下果篮，转头看向还在懵逼的墨菲。
“你和原泽小时候在百川流武馆经常看见我。那会我还在上警校，经常在休息日来武馆找你们师傅练功。哦哟，你们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们呢。”
说着，她也揉了揉墨菲头上柔软的卷发，又顺势坐在执烨的病床旁。翘着二郎腿的她自来熟似地捏了一块原泽刚削的苹果塞入嘴中。
“我听说过您，本地最年轻的二级警监……当年上报纸了对不对？”
“没错，我还是执烨师傅唯一的徒弟。我也会百川流武馆，不过是传统派的。”
宫姃抱起胳膊，声音自豪地回答道。而作为这间病房中唯一的“外人”，或许是出于缓解尴尬，诺言便起身去泡红茶，将交谈的空间预留给这“没有血缘的同一家人”。她流畅地操作着高级康复病房里的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泡茶用具，椅子上的诺言也开口道：
“两年前我当上了二级警监，原因却很少有人知道，不过那都是后话。今天刚好大家都在，是时候对对账了。”
“什么账？这间高级病房的账单？”
墨菲边开玩笑边溜到病床旁，顺手也捏起来一块削好切块的苹果塞入嘴中……没有皮，吃着不习惯。
“那都是小意思，主要是没有这里的护理马桶，膝盖受伤的执烨现在上厕所都得练叶问蹲。”
形象的比喻引得屋内的众人一阵嗤笑，而病床上的执烨赶忙开口把话题拉回正事。
“先说正事吧。”
执烨打断了原泽和宫姃的逗闷子，开始与诺言和原泽一同拼凑起两年多前的那个夜晚的事。
那是一个雷雨夜，空气湿腻，天气阴暗。时不时劈下的闪电仿佛是上天都敲击鸣冤鼓。
百川流武馆内只打开了几盏灯，原泽正一个人照常地练着功，这是师傅被雇佣去那片大路上当“开拓者”前，亲自为他安排的日常训练。
不远处的执烨正坐在窗边，看似在监督原泽的他时不时地愣愣地望着窗外的马路，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他手边的茶水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看起来是泡好后就一口没喝。
“嗡……”
不久，一辆黑色轿车从雨夜的薄雾中开出，径直停在了武馆门口。半晌，两名穿着吉运集团黑色制服的人下车敲响了门。
“嗙嗙嗙。”
重重的叩门声将执烨的意识拉回，他猛然站起，快步走向大门口拉开了武馆的大门。看见执烨的黑衣人没有一句客套话，直接进入了正题。
“您好，执烨先生。我们是‘吉运’集团的‘开拓者’项目负责人，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告诉您，执禅先生已在那座岛上遭遇不测。”
冷漠的语气带来了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执烨上前一步，质问向其中一名黑衣人道：
“怎么会？那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那黑衣人并未后退半步，仿佛完全没有畏惧面前这个随手就能把自己打成残废的武馆高手。也没有对死者的一丝敬畏之心。
“很抱歉，我们已尽全力搜寻，但未能找到执禅的遗体。补偿款已经打入您的卡里，根据合同，双方已经两不相欠。”
“你们这群不负责任的东西，我就说执禅被你们骗了！”
“执烨先生，请您冷静。”
满眼血丝的执烨愤怒地拎住了那黑衣人的领子，一旁的另一个黑衣人打断了二人的争执，风轻云淡地随手掏出一张合同的复印件。
“集团和执禅本人签署的合同明确的分摊了双方的责任，赔偿款已经结清。如果您要是再敢动粗，‘吉运’集团将会控告您。”
或许是害怕，抑或是不愿造成没有意义的麻烦，执烨悻悻地放开了那人的衣领。就在此刻，一个尚且处在变声期的沙哑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执烨？”
一旁15岁的原泽闻声赶了过来，见双方争执便即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执烨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不带一丝情感地回应道。但年少气盛的原泽可不会因为一句说教就放弃追问。
“什么大人的事？是执禅师傅的事吗？他回不来了吗？”
或许是原泽的话太多，抑或是亲生兄弟执禅的死讯时刻刺激着执烨的神经。执烨猛地回过头：
“什么都没发生！练功去！”
“咔嚓！”
随着一道闪电劈下，震耳欲聋的巨响和电光映照在执烨脸上。在原泽眼中，此刻一边隐瞒实情一边狰狞着向自己怒吼的执烨可谓冷漠无情，仿佛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和执禅师傅。
“我们已做到告知的义务，你们节哀顺变。”
在原泽被震撼之余，只听见毫无诚意的客套话。说罢，那两名黑衣人转身上了车，一脚油门便开向远方。
“你们等等！我师傅到底哪里去了？你们给我说清楚！”
原泽冲出门，尝试追逐那辆车。沉重而密集的雨滴砸在他身上，脚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脖子，使得每一步奔跑都能踏出一朵巨大的浪花。
雨水在原泽眼前组成模糊的薄雾，只能看见两盏红色的车尾灯远去。半晌，他的脚步越来越沉，但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一片马路上的碎石绊住了他的脚，让他整个人栽倒在了碎石上。
“哗啦啦……”
暴雨尚未停下，似乎永远不会停下。
昏黄的路灯照在原泽后背上，他艰难地撑着满是积水的地面站起身，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似地抹掉了眼角被碎石磕破而流出的红色鲜血。但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力气，也不可能追上那辆车了。
被雨水击打得意识模糊间，原泽顿感喉咙发堵，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此刻的下意识想起与那母亲一般的师傅相处的点点滴滴。
明明没有血缘，却视如己出地将自己抚养长大。每一堂百川流武馆的锻炼，每个一同阅读古诗的夜晚，每次玩耍，每次陪伴，每次教诲，以及师傅的每一丝慈祥、温柔、善良。
可这每一份美好，似乎被那座岛一并吞噬了。终于，那卡在喉咙的存在仿佛冲破了阻拦，化作了原泽的一声：
“师傅啊啊啊！”
那声哭喊响彻夜空，随后被大雨和雷鸣吞没。
这一天的原泽下定了决心，要阻止这种去那座岛上送死的行为，不能再让别人的家庭、朋友也尝到自己的痛苦了。
原泽决定用余生去承担这份自己为自己赋予的责任。但他不知道的是，百川流武馆内的执烨经历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