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王城的清晨,是没有光的。
当第七声钟响的余韵散尽,墙壁上的夜光石从幽蓝转为一种更加沉郁的暗紫,西翼寝殿依旧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昏暗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晒过太阳的草地,偷偷搬进了这个没有日照的房间。
绯白是从一种极其、极其舒服的温暖中醒来的。
不是被窝烘暖的那种温热,也不是火炉烘烤的那种干燥,而是一种带着冷冽沉香气味的、恒定的、从腹部和胸口辐射开来的热源。她的整张脸,不,应该说她的整张狐狸脸,都埋在了一个温凉却让人安心的、带着奇特节奏跳动的"垫子"上。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耳朵,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
意识,像被一桶冰水迎头浇下,瞬间炸了。
她猛地睁开那双血红的眼眸,视线在极近的距离内,对上了一片苍白的、带着优美锁骨线条的、微微汗湿的肌肤。
是薇蕾莉亚的脖子。
不,准确地说,是薇蕾莉亚的颈窝。
绯白的大脑"嗡"地一声,像是被一百万只蜜蜂同时蜇了一下。她这才后知后觉地、一点点地,感知到了自己此刻的——
天哪。
她的两只前爪,不是规矩地收在胸前,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扒住了薇蕾莉亚的睡袍领口。爪子抠进了丝绸的褶皱里,把那件本来就很单薄的睡袍扯得歪歪斜斜,露出一大片令人不敢直视的、苍白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肤。
更要命的是她的脸。整张狐狸脸,从鼻尖到下巴,全都埋进了薇蕾莉亚的颈窝里。那个位置,正好是颈动脉搏动最明显的地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属于薇蕾莉亚的、冷冽而诱人的气息,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鼻尖。
而她的舌头——
绯白浑身一僵,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的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了一小截。粉嫩的、湿润的舌尖,正好处在薇蕾莉亚颈侧那片皮肤上,距离那根跳动的血管,只有毫厘之遥。
她昨晚……舔了?
那个水渍,是口水!是她趁人家睡着,像个变态一样,伸着舌头,抵着人家的脖子,睡了一整夜?!
一股热气从尾巴根直冲天灵盖,整只狐狸瞬间变成了一只熟透的、冒着滚滚热气的虾子。她手忙脚乱地想把自己从薇蕾莉亚身上撕下来,四只小爪子在空中胡乱蹬踏,发出"哒哒哒"的细微声响,蓬松的大尾巴因为极度的羞窘而炸了毛,像一朵巨大的、雪白的、受惊的蒲公英。
"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头顶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和磁性,却又冷冽得如同冰锥凿击的声音。
绯白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猩红的、半眯着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戏谑的血瞳。
薇蕾莉亚还没完全醒来。她半阖着眼,漆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贴在汗津津的颈侧。睡袍因为绯白刚才的挣扎而滑落肩头,露出大片苍白的、带着奇异诱惑力的肌肤。她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慵懒到了极点,但那双血瞳里,却像两轮深不见底的、血色的漩涡,一瞬不瞬地,盯着爪下这只快要羞死的小狐狸。
"扒着我领子,抱着我不放,现在想跑?"薇蕾莉亚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鼻音,慵懒得不像话,却字字诛心,"小没良心的,昨晚抱着我睡得那么香,手脚那么不老实,现在醒了就想撇清关系?"
"我……我没有……"绯白想辩解,但狐形下只能发出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呜……"
"还敢说没有?"薇蕾莉亚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你昨晚不仅抱着我,还用脸蹭我。我脖子上现在还湿乎乎的,都是你的口水。"
她顿了顿,血瞳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令人心悸的暗光,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是你在舔我吧?"
"呜哇——"绯白发出一声崩溃的、几乎要破了音的狐鸣,整只狐狸像被煮熟了一样,从耳尖到尾巴根,红得发烫。她拼命想把自己从薇蕾莉亚身上扒下来,但那条该死的、因为紧张而缠得更紧的尾巴,却像焊死了一样,死活解不开。
薇蕾莉亚似乎很享受她这副模样。那双血瞳半眯着,像两轮慵懒的、血色的月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从她因为羞窘而乱晃的垂耳,到她粉嫩的、微微张开的、好像在索吻的小嘴,再到她因为急促呼吸而一起一伏的小肚子,最后落在那条死死缠着她手腕的、蓬松的、雪白的大尾巴上。
"行了,别乱动了。"薇蕾莉亚懒洋洋地命令道,手指顺着绯白的脊背滑到尾巴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再动,我就当你是在勾引我了。"
绯白瞬间石化,连呼吸都屏住了。
薇蕾莉亚看着她这副"被定身"的模样,血瞳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得逞的愉悦。她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坐起身,靠在雕花的床头。黑色的丝绸睡袍因为她坐起的动作而滑落肩头,露出大片苍白的、带着力量感的肌肤。
她低头,看着还僵在自己胸口、四只小爪子死死扒着她睡袍、一副"我已经被吓死了请不要再说了"表情的小狐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绯白心悸的弧度。
"顺便一提,"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弹了弹绯白那对因为紧张和羞窘而紧紧贴着头皮、软趴趴的垂耳,"还是这样耷拉着比较顺眼。"
她的指尖顺着耳廓滑到耳尖,轻轻捏住那软乎乎的耳尖,不轻不重地揉搓着,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慵懒的磁性:
"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不过……"她顿了顿,血瞳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暗光,"你就是好欺负吧?"
"不然,怎么会抱着我睡了一整夜,还舔我脖子,被我发现了,却连挣扎都这么无力呢?"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在绯白最脆弱、最羞耻的那根神经上。她想哭,想逃,想变回人形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所有的反应,在薇蕾莉亚那双深不见底的、带着戏谑和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兴味的血瞳注视下,都变得迟缓而无力。
……坏蛋。
大坏蛋。
最差劲的坏蛋。
绯白在心里疯狂地、毫无气势地骂着,但那对雪白的垂耳,却因为薇蕾莉亚指尖的揉搓,而不争气地、微微地,抖了抖。
薇蕾莉亚看着她这副模样,血瞳深处的暗光更盛了。她在心里,无声地,对自己说:
……抱着我睡了一夜,还舔我脖子。
这种毫无防备的、全开放的姿态……
她在床上,一定很容易哭出来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心底那片早已干涸的、名为"欲望"的荒原上。
她压下那股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想要立刻把这只小狐狸拆吃入腹的冲动,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现在还不行。
太早了。
这只小狐狸,还不够"属于"她。
她需要……测试一下。
测试一下这只小东西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喂,小狐狸。"薇蕾莉亚松开捏着她耳尖的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命令式的冷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悸的玩味,"变回人形。"
白光闪烁。
床上的小狐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着身子、满脸通红、眼含水光、银发凌乱的少女。她第一时间,就是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尾巴,将脸埋进膝盖,一副"我已经不存在了请不要看我"的鸵鸟姿态。
"把脸抬起来。"薇蕾莉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绯白身体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水雾弥漫,怯生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薇蕾莉亚。
薇蕾莉亚支着下巴,血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从她因为羞窘而泛红的脸颊,到她微微颤抖的、嫣红的唇瓣,再到她那对依旧紧紧贴着头皮的、雪白的垂耳。
"第一条。"薇蕾莉亚伸出一根手指,冰凉的指尖挑起绯白的一缕银发,在指间缠绕把玩,"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在我醒来之前,你都要以狐形,在我怀里,保持这个姿势。"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将那缕银发绕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又低又缓:
"不准提前变回来,不准乱动,更不准……"她瞥了一眼自己颈侧那块已经干涸的水渍,血瞳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再舔我。"
绯白的脸"轰"地一下,比刚才还要红上一倍。
"我接受……"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头垂得更低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我清楚。"薇蕾莉亚轻笑一声,指尖顺着绯白的银发滑到下巴,轻轻捏住,迫使她仰头对上自己的视线,"但规矩就是规矩。再犯,有惩罚。"
"……是。"绯白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二条。"薇蕾莉亚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尖从绯白的下巴滑到脖颈,最后停留在那件月白色睡裙的领口上,轻轻摩挲着那圈被布料遮盖的"影髓"项圈的位置,"白天,除了必要的礼仪场合,你不准穿鞋。"
绯白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永夜王城的地面,是黑曜石铺的,很凉。"薇蕾莉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似宠溺的磁性,虽然那磁性底下,是冰冷的本质,"你的脚,要时刻保持冰凉。这样,你才会时刻记得,是谁在'照顾'你,是谁在给你'温暖'。"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隔着布料,按在那枚"血瞳"宝石的大致位置上,激起绯白一阵细微的颤栗。
"脚冰凉的时候,你会想起我。"
"这,这算什么道理……"绯白小声地、毫无气势地反驳道,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说了算的道理。"薇蕾莉亚的指尖加重了力道,血瞳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准穿鞋。违者,惩罚翻倍。"
"……是。"绯白的声音带了哭腔。
"第三条。"薇蕾莉亚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尖从绯白的领口滑到她垂在背后的银发上,慢条斯理地,像梳理一匹上好的丝绸般,一根一根地,捋顺那些凌乱的发丝,"以后,每天晚上睡前,你要自己解开领口的扣子,让我检查项圈的状态。"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拽了拽绯白的一缕长发,激起她一阵细微的、带着痛感的颤栗。
"我不希望,我的所有物,有任何'藏匿'的念头。"
"哪怕,只是藏起她脖子上,属于我的标记。"
绯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令人作呕的、被彻底看透的无助感。
薇蕾莉亚在测试她。
测试她的底线。
测试她能承受多少"过分"的要求,而不崩溃,而不反抗,而不……逃离。
而她,竟然可耻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一点点地、缓慢地,接受这些要求。
不是因为无力反抗,不是因为项圈的禁锢。
而是因为……
绯白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白皙的皮肤上,洇开一朵朵晶莹的水花。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此刻,在那双猩红的、深不见底的、带着戏谑和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兴味的血瞳注视下,她无法说出那个"不"字。
"第四条。"薇蕾莉亚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绯白混乱的思绪。
她伸出第四根手指,指尖顺着绯白的脊背滑到她身后那条蓬松巨大的雪白尾巴上,一把攥住了尾巴根部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唔……"绯白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的呜咽。
"这条尾巴,"薇蕾莉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似痴迷的磁性,"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所以,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我要摸着它入睡。"
"你可以变回人形,也可以保持狐形。但尾巴,必须在我手里。"
"不准躲,不准藏,更不准……"她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绯白敏感的耳廓上,声音低得如同恶魔的低语,"不让我摸。"
绯白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一百万只蜜蜂同时蜇了一下。摸着尾巴入睡?!这要求太过分了吧?!这根本就是……就是……
她想不出形容词了。她的词汇量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破产。
"……是。"她用嘶哑的、带着哭腔的、细若蚊蝇的声音,挤出一个字。
"第五条。"薇蕾莉亚伸出第五根手指,指尖从绯白的尾巴上移开,顺着她的脊背,一路滑到她后颈那块最柔软、最敏感、也最脆弱的皮毛(或者说,对应人形的皮肤)上,用指腹轻轻按揉着。
"每周,你要主动来找我一次。"
"不用我命令,不用我传唤。你自己来。"
"来我书房,来我寝殿,来任何我在的地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话。"
她顿了顿,血瞳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令人心悸的暗光,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像是在蛊惑,又像是在宣判:
"'我来了。'"
"只有这三个字。"
"但你要自己来说。"
"用你自己的意志。"
"让我看看,你到底……"她凑得更近了,红唇几乎贴上了绯白的耳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上面,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有多想我。"
轰——
绯白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不是因为那条"摸着尾巴入睡"的要求,不是因为那条"不准穿鞋"的刁难,甚至不是因为那条"每天保持姿势"的羞耻。
而是因为这一条。
"主动来找我。"
"用你自己的意志。"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想我。"
这不是命令。
不是威胁。
不是项圈和血契的强制。
这是诱导。
这是蛊惑。
这是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撬开她的心防,让她主动地、自愿地,走向那个女人,说出那句带着赤裸裸的、令人羞耻的、名为"想念"的话。
这个认知,比任何枷锁,任何项圈,任何血契,都更让她绝望。
因为这意味着,薇蕾莉亚不在乎她的身体,不在乎她的服从,不在乎她的恐惧。
她在乎的,是她的"心"。
而那条要求,是她伸向她心口的、最温柔、也最致命的一把刀。
"……我……"绯白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薇蕾莉亚却不急,只是好整以暇地支着下巴,血瞳中带着一种玩味的耐心,静静地看着她挣扎。仿佛她早已料定结局,只是在享受这个猎物在陷阱边缘徘徊、犹豫、最终不得不低头的过程。
"你有一整天的时间考虑。"薇蕾莉亚站起身,黑色的睡袍如水般滑落,遮住了她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形,"今天,你就好好想想,怎么'主动'来找我。"
她走到门边,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余光扫过绯白那副僵硬的、苍白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绯白心悸的弧度:
"对了。"
"你刚才,在狐形的时候,扒着我领子的样子……"
她顿了顿,血瞳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期待的暗光:
"还挺可爱的。"
"以后,多扒几次。"
门,被轻轻合上。
寝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绯白独自坐在床上,手指死死攥着胸前那件月白色睡裙的领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圈被布料遮盖的"影髓"项圈,此刻仿佛失去了重量,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五条。
整整五条"过分的要求"。
从身体,到习惯,到意志,到……心。
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深,更狠,更诛心。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所谓的"考虑",不过是薇蕾莉亚给她准备的一场心理博弈的戏码。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犹豫,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
屈服。
不是因为项圈。
不是因为血契。
不是因为月桂蜜。
而是因为……
绯白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摸向领口下方。隔着柔软的布料,她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圈"影髓"项圈的轮廓。它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她可以忍受它的冰冷。
但她无法忍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沉入这片名为"薇蕾莉亚"的永夜。
无法自拔。
窗外,永夜的王城依旧深沉如墨。
而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在这张铺着黑天鹅绒的大床上,一个雪白的、小小的少女,正蜷缩在被褥深处,抱着自己的尾巴,将脸深深埋进那蓬松的、雪白的绒毛里。
她需要做出选择。
一个关于尊严、生存、以及那点她拼命想要否认的、微弱的动摇的选择。
而无论她选哪个,那条锁链,只会勒得更紧。
她知道。
薇蕾莉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