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当安归然困于幻境之内生死周旋、无数次遭遇死劫轮回之时,天道宗秘境的白石台上,已然掀起一场无声冷血的变局。
皇帝双手轻放,将那卷源自上古、暗藏幻境玄机的画卷平置在白石台上,以作为阵眼。整片秘境盆地尽数被迷离的,流动的彩色,所有修士都尽数沉沦幻境、昏睡不醒。
他脚步极轻,小心翼翼绕开流光浮动的彩色,每一步都极尽谨慎。此刻,他胸腔内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身体,压抑数十年的隐忍与一朝算计得逞的快意冲击着他的神经,身躯抑制不住剧烈颤抖,无数次脚尖堪堪擦过彩色的边缘,险些同样彻底坠入幻境之中。
他强压心底狂喜,稳住身形,磕磕绊绊快步走向不远处满脸错愕、心神紧绷的林公公与方指挥使二人。
方指挥使见状,即刻上前躬身拱手,语气凝重禀道:“陛下,九曲弥天玄域图已然起效,天道宗秘境之内,无论新晋考生、宗门长老还是各派尊者,绝大部分修士皆已坠入幻境沉睡,再无半点反抗之力。”
听闻此言,皇帝再也克制不住心底蛰伏多年的野心,仰面放声长笑,笑声穿透秘境云海,裹挟着无尽偏执与疯狂:
“哈哈哈!终于!朕终于挣脱了这些居高临下的宗门修士!今日之后,凡间朝堂再无仙门压顶,再无修士干政!我等即刻离开秘境,只需镇住域外零星残存修士,便可如期启动永生大典,从此执掌天下权柄,大事可成!”
方指挥使再度恭敬的拱手,抬手灵力运转,虚空撕裂,一道漆黑深邃的空间裂缝成型,域外清风破空涌入。皇帝因狂喜攻心、心绪激荡,本就损耗严重的身躯不堪重负,喉头一阵腥甜,忍不住连连咳嗽数声,脸色再度变得泛白。
出乎二人的意料,跟随帝王数十年、素来温顺恭谨的林公公,竟猛地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高声拼死直谏,字字泣血的说:
“陛下!为推行这个永生仪式,您默许承天城魔道滋生扩散,不惜损耗自身龙体寿元、透支气数!此等邪异诡秘仪式,陛下当真以为能彻底掌控?能如您所愿,造福天下苍生吗?”
皇帝面色骤然一沉,眼中只剩冰冷威严,语气严厉斥道:“大伴,你侍奉朕数十载,莫非以为朕筹谋多年的大事,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林公公不曾退缩,再度重重叩首,额头重重撞击坚硬的白石台面,声声恳切:“还请陛下三思!杨阁老因此事身死,尸骨未寒,这般惨痛教训,尚且不足以警醒陛下吗!”
皇帝脸色愈发阴寒沉郁,语气淡漠疏离:“大伴,你不懂。你终究只是一介凡人,看不透天地大道。修仙之路,杀伐本就是常态,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超脱。只要朕最终执掌的力量能够安定乱世、庇护万民,途中些许死伤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糊涂!”林公公悲愤难抑,再度狠狠叩首,额头瞬间磕出殷红鲜血,浸染白石。
“陛下,奴才确是凡人,可奴才清楚,陛下所要牺牲的,恰恰就是千千万万凡人!昔年血川至尊亦是起于凡俗,饥荒之年踏上仙途,到头来,却给世间留下无可挽回的浩劫!”
“林厂公!放肆!”方指挥使眉头紧蹙,厉声呵斥,“你究竟是忠于陛下、忠于大梁社稷,还是忠于这些凌驾朝堂的宗门修士!”
林公公抬首,泪眼浑浊,目光赤诚而坚定,直直望向那位他侍奉半生的君主:“奴才不忠于修士,不忠于权位,奴才此生忠于的,是大梁天下,是世间万民!”
皇帝望着跪地泣血死谏的老奴,心底掠过一丝的复杂。他深深长叹一声,决然背过身去,不愿再看那道苍老佝偻的身影,对着方指挥使冰冷抬手一挥。
方指挥使见状心头一紧,低声劝阻:“陛下,您……”
“动手!”皇帝猛地沉声怒喝,语气决绝,再无半分迟疑。
方指挥使颔首领命,不再多言,腰间长刀骤然出鞘,凛冽寒光划破空气。一瞬之间手起刀落,林公公当即身首异处,头颅滚落在白石台之上,那双眼睛,最后一瞬仍旧望着相伴数十年的君主与旧友。
“走。” 皇帝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地上的尸首,抬步径直跨入空间裂缝。方指挥使微微躬身,紧随其后,转瞬一同消失在裂缝之中。
……
另一边承天府衙署之内,府尹接连接到急报,早已被一桩桩坏消息搅得焦头烂额。
“玄元军兵锋直指承天府,如今距离城池已不足三百里。” 温参知手持属下递来的急报,语气平淡地禀报。
“承天府本地修士为何不加阻拦!府中尚有三户化神世家!天道宗那边,难道半点动静都没有?” 府尹一掌拍在案几之上,怒声咆哮。
温参知浅浅一笑:“依我看,府内修士没有倒戈投向玄元军,便已是万幸。天道宗至今杳无音讯,只能说明,天道宗自身已然深陷危局,自顾不暇。”
府尹望着一脸从容淡定的温参知,胸中怒火更盛:“事已至此,你为何还能如此镇定!”
温参知站起身行至府尹面前,耸肩道:“这本就不是什么绝境。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不过是宁阁主手中的棋子,尚且算不上要紧的那一类。开城投降,便可保全自身。”
“可我的府尹之位……” 府尹心绪稍稍平复,眉头依旧紧锁。
温参知转身正要迈步走出厅堂,闻言回头,笑意淡淡:“就连我这个承天府参知的官位都保不住。但除却官身性命,你我不会再有别的折损。”
府尹听罢,默然无言,缓缓靠回椅背,闭上双目,静静度过自己身为府尹的最后时刻。
没过多久,一路几乎未曾遭遇抵抗的玄元军,遥遥望见承天府城头升起的白旗。一名元婴中期的银甲修士转头,向着身侧金甲化神青年拱手:“将军,府尹已经献城投降。”
金甲青年微微颔首,自怀中取出一卷金丝缝制的圣旨,递给身旁玄甲士卒:“前去城中宣旨。”
“是!” 玄甲士兵躬身领命,双手捧过圣旨,踏起飞剑,直奔承天府城内。
不到半盏茶功夫,府尹、温参知与一众府衙属吏,齐齐跪满公堂大堂。玄甲士兵立于正中,双手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承天府战乱将起,城中文武属吏,即刻卸去职司。所有文员掾吏,即刻归家安守本户,不得滞留官署,不得私藏府中卷宗印信,不得私相勾连,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自诏谕抵达之时起,承天府城防、府衙刑名、仓储粮秣、城内外治安防务,尽数交由玄元军接管。城中吏民,安守本分,毋得惊扰。凡敢聚众作乱、负隅顽抗者,一律从严勘问。
各世家宗族约束子弟,静候后续敕令。钦此。”
宣旨之声落下,公堂之内一片死寂。府尹伏低身子,沉声应道:“臣…… 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