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归然撑着地面缓缓爬起身,入目便是天道宗秘境的诡异景象。漫空流转的彩色如同粘稠的流体,将场内修士尽数笼罩,所有人都沉沦在九曲弥天玄域图编织的幻境之中。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然后才想起,天道宗秘境的太阳永远停留在正午时分,根本无法凭借日光判别时间。
一滴五彩斑斓的液珠自她发梢滑落,“嗒” 地坠在鼻尖,冰凉黏腻的触感叫她心神一凛。
安归然心念一动,数根枯荣枝自掌心生出,她竭力挥摆枝桠,拍打灵衣上和头发上沾染的彩色流体,可任凭如何拍打,总有一部分彩色顽固地黏附在灵衣上;被拍打剥落下来的彩液也没有坠向地面,反倒攀附缠绕上枯荣枝,顺着枝干不断的蔓延。
安归然不满地轻啧一声,抬手抚过自己面颊,指尖感到一片滑腻的触感,这才发觉自己脸上也覆满了这层黏稠的彩色流体。
“算了,先探查周围的情况。”
她心底暗自打定主意,低头看去。沈清河就倒在不远处,身上只沾了薄薄一点彩色,而压在沈清河身上的宁乾元,和安归然一样几乎全身都是彩色。
安归然心中想道:只要沾到彩色应该就会陷入幻境,那么反过来,只要抺掉一个人身上所有的彩色,这个人应该就会脱离幻境。
她下意识便要上前一步,想替沈清河擦去那仅存的一点彩色,可低头看见自己满身斑驳的彩色,又硬生生止住脚步。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摆脱身上彩液的法子。
安归然放开神识向外铺展,可那些彩色流质如同一层厚重的壁垒,死死的阻隔神识的探查,神识碰上去便如同陷入泥潭,根本穿透不了。
万般无奈,安归然只能收回神识,依靠肉眼收集信息。
即便不用神识,线索也并不难寻。安归然抬眼一看,便看见了这场祸乱的源头 —— 皇帝此前取出来的那幅诡异古卷。
结合幻境之中神秘女子的只言片语,安归然在心中猜到:“这幅九曲弥天玄域图,应该是那女子交付给皇帝的器物。”
念头至此,她迈步便想要上前将画卷拿起。可才刚迈出半步,一股怪异的隔绝感骤然笼罩全身,仿佛整片天地都在排斥她的靠近,自己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玻璃牢笼之内,与外界实物彻底割裂,根本触碰不到那幅画卷。
归然连忙向后退开一步,那股窒息的排斥感便如同退潮的潮水一般瞬间消散。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只得暂且放弃夺取画卷的打算,另寻破局的门路。
她再度抬眼扫视遍地狼藉,视线一晃,骤然落在不远处身首分离的林公公身上。
安归然心头猛地一紧。她本以为林公公是皇帝的心腹近侍,万万没有料到,他竟会死在这里。
刹那之间,零碎的片段在脑海接连闪过。安归然想起了林公公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个香囊,在皇帝给她香囊时,林公公不断的在一旁挤眉弄眼,还有林公公坚决调查魔修态度,她意识到林公公或许并不是皇帝的人。
安归然恍然醒悟,林公公,或许从来都不是皇帝那一伙人。
她抬手自储物袋取出那枚香囊,新生的枯荣枝探入香囊内里,在夹层之中细细摸索片刻,便勾出一张折叠严实的薄纸条。
“果然,这里果然留着些东西。”
安归然低下头,目光落在纸条之上,一目十行飞快阅览纸上写下的文字。
“某当已身死,伏求安亲传救承天!
某调查得,承天城中宣传长生教的戏班,约四分之一受白莲教暗中掌控,且这些戏班大多在承天府中,主要向修士传播,余者戏班虽仅传唱长生教戏文、未入邪教,然所有蛊惑人心的长生戏本,源头尽数出自西园卫之手。
此事牵连朝野魔道勾连,证据确凿,陛下却刻意压下卷宗,不愿彻查半分,刻意纵容邪道蔓延、祸乱民心。
杨阁老身死之日,承天城内亦有无数凡人同步莫名暴毙,死因不明,死状与杨阁老相同。
此事绝非偶然!”
看完这封秘信,安归然推理被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一切瞬间都拼合了起来。
首先有个前提,在灵气枯竭的天下,一切的古代仪式都需要吸取些什么。
顺着时间线,将所有信息依次排序,就可以得到真相:
最开始,白莲教不知从哪得来了所谓的长生法诀,而皇帝也得到了神秘女子的画卷,同时发现长生法诀可以启动一个威力巨大的仪式。
然后,皇帝纵容白莲教传播长生法诀,同时指使西园卫传播长生法诀。
科举开始,皇帝的仪式也同时开始,启动仪式所需的生命力则是随机抽取信仰长生教的人的生命力,皇帝自己肯定也付出了代价,否则以他化神尊者的修为不会这么虚弱。
众人开始调查但遭遇皇帝阻挠,林公公他们慢慢摸排承天城,而自己和师姐则直接抓到了白莲教的魔修,因此我们放下了警惕。
而现在,皇帝将所有有威胁的修士控制在这里,并在仪式正式启动后将这里的修士作为燃料。
白莲教的目的是向修士传播,干扰承天府选举,而皇帝的目的则是向所有人传播,并将所有人做为启动仪式,获得力量的燃料。
想及此处,安归然心中一紧,连忙跑到沈清河身边,一把推开宁乾元,不断的用再次新生出的枯荣枝擦拭着沈清河身上的彩色。
可安归然不仅没有擦掉沈清河身上彩色,安归然自己身上的彩色还不断的滴落在沈清河身上。
“不行,擦不干净,只有让师姐同样脱离幻境才有机会。”
安归然甩了甩手,最先把沈清河身上的彩色涂到自己身上,但这没用。
不过安归然没有气馁,俯下身,整个人轻轻贴近昏迷在地的沈清河,肌肤相贴,气息相融,竭力拉近彼此距离,试探幻境联动的契机。
依旧没有触发幻境跳转的异象。
但就在贴近的刹那,一缕微弱却清晰的悸动,骤然从二人相连的气息深处悄然滋生,轻轻震颤着她的神魂。
安归然眸光微亮,她顺势俯身,双臂轻轻抱紧昏迷不醒的沈清河,将人稳稳拢在怀中。随着肢体彻底贴合,那一缕悸动愈发猛烈,如同星火燎原,在神魂深处剧烈震颤,清晰地告知她——距离越近,幻境共鸣的概率便越大。
“原来如此,越是贴近,越容易切入师姐的独立幻境。”
安归然轻啧一声,看着双眸微闭的沈清河,倒计时在心底默默递减,她紧抿唇瓣,压下所有纷乱心绪,暗自咬牙:“只剩三息,不能再犹豫了。”
这是唯一能救师姐的机会!
下一瞬,安归然俯身低头,轻轻吻上沈清河柔软温热的唇瓣。唇齿相触的瞬间,她微微启唇,舌尖轻探,彻底打破了最后一层隔阂,以最亲密、最彻底的气息交融,强行催生幻境共鸣。
就在双唇相贴、神魂彻底互通的刹那,眼前光影骤然扭曲闪烁。
天旋地转,万物更迭。
视野一白,周遭的一切尽数褪去,她再一次坠入了幻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