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好白。
不是平日里那种春日暖雪般细腻的白,而是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几乎透明的惨白。
眼框泛着浅红,羽睫黏连着几缕未干的潮气,眼睑边缘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湿痕。
银发也比平时更加凌乱,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不管不顾,似乎连抬手拨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红色的眼眸望着前方,却不像在看任何东西,空洞、失焦。
她真的要碎掉了。
「难道说……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吗?」
雪奈停住脚步,把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传来钝痛,提醒着她昨天在那间铁皮小屋里发生过的事情。
软垫、缎带、疼痛、獠牙……
明明受伤的人是自己,为什么,眼前的真白,看起来比她更痛苦呢。
「她是在……自责吗?」
听说一个人在自我厌恶到崩溃的时候,会感觉皮肤很痒,非常非常痒,痒到恨不得把自己的皮肉剥开。
雪奈注意到,真白握伞的那只手腕上,残留着几道未消去的红痕,那明显不是猫之类的小动物留下的痕迹,而是人的指甲。
她自己的指甲。
不行。
真白现在的状态很糟糕,如果放任不管的话,肯定会出现危险的。
必须做点什么。
啪嗒。
小皮鞋踏过阴影,向前迈出一步。
然而,真白似乎提前感知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动作很慢,像是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阳光透过翠叶的间隙落下,穿过黑伞笼罩的黑暗,落在那干涸的血红色眼眸里。
目光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起初,眼眸深处点燃的是名为‘喜悦’的火星,瞳孔稍微恢复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
然而,仅仅不到一秒。
光就熄灭了,名为‘绝望’的火焰开始蔓延。
真白的视线开始移动,从她的眼罩,移动到脖颈侧面的肤色创可贴,移动到校服边缘与手腕处的白色绷带。
颤抖。
止不住的颤抖。
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合上嘴,抿成一条比哭还难看的线。
想要靠近。
有那么一瞬间,真白攥紧伞柄,身体微微前倾,鞋跟在阴影中挪动了半步,那是想要接近的动作。
然后,她又退了回去。
不像是在后退,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口狠狠推了一把。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伞柄被她握得发出快要折断的声音。
“……真白。”
雪奈想说‘没事的’,想说‘这些都只是小伤而已’,可她刚向前迈出第一步。
啪嗒。
真白后退了一步。
伞沿晃动,阴影将她往更深处吞没了一点。
她很害怕。那双红眸始终没有从雪奈身上的绷带移开,每看一眼,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更紧地扼紧一分。
不能再接近了。
雪奈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没关系的!”
她抬起手臂,让真白看清楚那些绷带,然后用力摇摇头。
伤口其实没那么重,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包得比较多而已,不是什么大事,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真白的错。”
距离有点远,雪奈的声音本来就比较小,只能努力让每个字都传过去。
虽然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但她认为,那并不是真白的错,说到底,还是这个世界对女主角的恶意太大了。
真白一直被迫都处于濒临崩溃的状态,这么多年来,心底里压抑了太多的情感,而昨天出现在铁皮小屋里的自己,碰巧成为了情绪的宣泄口。
所以,她想要的不是责怪,也不是原谅,而是——
“让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吧。”
话说到一半,气息就有点撑不住了,雪奈肺活量实在太少了,只能支撑她说到这里。
声音传达出去的那一刻。
沙沙沙。
正巧有风吹过,黑伞再次被掀开一点,头顶上的树叶摩挲作响,碎荫晃动着,将原本笼罩的黑暗彻底照亮。
真白睁大眼睛望向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难以置信,不知所措……某种被压在深处太久的情感,在眼底剧烈摇晃。
喉咙哽咽的两下,原本就难以支撑的表情开始一点点融化,血红色的眼眸凝聚起水雾,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来。
欸?!
真白要哭了吗?为什么?!是被气哭了吗?!这里可是校门口啊,如果被看见的话……
雪奈立刻慌张了起来,嘴角发出‘啊呜呜’的怪叫,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什么了。
这时……
“小——雪——奈——!”
一道元气满满的声音从身后砸了过来,把雪奈吓得原地立正。
是宁宁。
心跳漏了半拍,雪奈战战兢兢转过头,一只浅蓝色的狸猫正在人群中蹦蹦跳跳挤过来,高举着相机,尾巴摇得像是螺旋桨。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啦!害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还以为你被哪个萝莉控变态拐跑了呢!”
「别在这时候捣乱啊!」
雪奈真的很想给这只笨蛋狸猫一拳。
可是不行,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如果让宁宁知道自己跟真白在一起,而且真白此时还露出这样的表情,两人私底下的秘密关系肯定会被怀疑的。
“我……”
雪奈迅速在脑海里组织语言,侧身挡住宁宁的视线,嘴角扯出不太自然的笑容。
“我只是……看见了一只……小狗。”
“小狗?什么小狗?哪里哪里!”
宁宁瞬间提起了精神,两只狸猫耳朵唰地竖起来,脑袋左转右转四处张望。
“已经跑了。”
“欸,小雪奈居然瞒着我独自撸狗,真是太过分了!”
“抱歉。”
雪奈有点愧疚地抿了抿唇,不管是对被骗的宁宁,还是对被形容成小狗的真白。
“好啦好啦,快走吧,真的要迟到了。”
她用书包贴近宁宁的后背,往校门口的方向推了推。
“嗯?小雪奈有点不对劲哦,明明刚刚还在撸狗,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我哪有急,是你想太多了啦。”
好敏锐的笨蛋狸猫。
雪奈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再用请吃零食作为诱惑,才终于将宁宁引开。
在离开之际,雪奈小心翼翼地转过头,重新望向那片树荫。
不见了。
树荫下,空空如也。
只有被踩过的草叶正在缓慢地回弹,像是什么人来过的唯一证明。
真白的身影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刚才,自己的想法,真的传达到了吗?
“……小雪奈?”宁宁回过头来。
“……没什么。”
雪奈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往学校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