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蜜，涂抹在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混着啤酒的苦味，炸鸡残存的油香，还有一点点寿司芥末的呛鼻气息，不过都被窗外涌入的晚风吹淡了。
“唔……”
雪奈蜷缩着膝盖陷在沙发里。
明明没有喝酒，但她总觉得自己也有一点微醺了，脑袋迷迷糊糊的。
可能是今天太累了吧，也可能是因为在这暖洋洋的气氛里泡太久了，已经泡得有点晕。
（……哈欠。）
好困。
眼皮变得好沉重，眼睛有点睁不开了。
“姐姐……”
雪奈揉了揉眼睛，想要跟姐姐提出回房睡觉，可是没有得到回应。
她转过头，发现姐姐已经趴在桌面上了。
一只胳膊垫着脸，半张脸陷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着。
呼吸很平静，几缕粉白色的发丝从额前滑下来，遮住了她熟睡的面容。
手里还握住啤酒罐，但已经空了，只剩下几滴小麦色的液体洒在外面。
“姐姐，在这里睡觉会感冒的。”
雪奈坐起身，轻轻拍了拍姐姐的肩膀，小声提醒。
没有回应，只有更沉、更慢的呼吸声。
「……没办法了。」
她站起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绕到姐姐身旁，把姐姐的手臂从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绕过自己的肩。
伴随着啤酒罐掉落的声音，摇摇晃晃地将姐姐撑起来。
好重，简直像是一床吸饱水的棉被，站都站不稳了。
不过也没办法，自己跟姐姐差不多有四十厘米的身高差，就跟某些进化前和进化后的宝可梦一样，能撑起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姐、姐姐，抱紧我哦，我们回房间了。”
雪奈的膝盖有点软，但还是咬着牙，扛着姐姐小步小步地往房间挪动。
姐姐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耳廓，热热的，带着淡淡的酒气。
走廊很暗，她用脚尖把房门顶开，腾出一只手去摸开关，灯“啪”地亮了起来，冷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
和上次被扔进这个房间里不同，这次开灯了，雪奈也终于能看清楚这个房间的布局。
床铺还算整齐，可是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掉的啤酒罐，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的黑咖啡，杯子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票据。
桌角还有一小盒没吃完的止痛药，盖子没有拧好，几粒白色的药片散在外面。
房间的布置很简陋，没有海报，没有装饰画，只有床单上堆着几只小时候就陪着姐姐的旧玩偶，其中一只耳朵已经开线了，露出里面泛黄的棉花。
这样的房间，很难相信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生活的地方。
不过，这就是现实。
……这些都是姐姐藏起来的秘密。
那些看起来无所谓的笑容背后，藏着比她想象中还要艰难地多的痛苦。
雪奈的鼻子微微发酸了。
她低下头，没有多看，重新关上了灯，把秘密藏回黑暗中，借着月色把姐姐一点一点扶到床边。
她慢慢弯下腰，想把姐姐放在床上，可在她准备松手的瞬间——
环在脖颈上的手突然收紧。
很紧，比之前的每一次拥抱都要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无法动弹。
“姐姐？”
雪奈小声叫她。
姐姐没有回应。
沉默片刻之后，耳边传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一句带着颤抖的:
“……对不起。”
很轻，像是梦话，又像是憋了很久的心里话。
雪奈愣住了，偏过头，想要去看姐姐的脸，可是姐姐抱得更用力了，把脸埋在她单薄的肩窝里，身体的重量整个压了过来。
“对不起。”
姐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揉碎了。
“我是个没用的姐姐，什么都做不好，真的……对不起啊，雪奈。”
肩膀上传了一点温热、潮湿的触感。
姐姐在哭。
那个总是傻笑，黏糊糊地抱着她的姐姐，在她背后，很小声很小声的哭。
雪奈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支撑着姐姐，感受着泪水一滴一滴落下，穿过薄薄的睡衣，落在她的肩上。
心脏隐隐作痛，她觉得自己也快要哭了，眼眶红红的，吸一下鼻子，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勉强才憋了回去。
她抬起手，慢慢地覆在姐姐的手背上，轻轻握着，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尽可能温暖这颤抖的手掌。
“不要这样说。”
她的声音很软，很小，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睡觉，但在此时，就是她心中最真挚的想法。
“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姐姐，我已经很幸福了，所以，不用伤心，也不用道歉，我……”
她哽咽了一下，把脸转过去，唇几乎要碰到姐姐的额角，轻轻地说:
“我永远喜欢姐姐。”
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姐姐的手背上，很小的一颗，温温热热的。
身后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像是终于听见了某句等了很久的话，呼吸慢慢平缓了下来，抱住她的手臂，也一点点松开了。
最后，姐姐像是断线的人偶般，倒在床上，陷入沉睡。
雪奈也跟着倒下去，半边脸埋进枕头里，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她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到姐姐的脸上。
姐姐睡着了。呼吸很平稳，眼角还湿着，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花，像是被雨淋过的窗。
她伸出手，轻轻把姐姐眼角的泪痕擦掉，然后把小小的手心，叠在姐姐有些粗糙的大手上，慢慢握住。
「所谓的家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雪奈想了想，闭上了眼睛。
意识缓缓下沉。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漫进来，照亮互相交织的粉白色秀发，铺在她们交叠的手上，为这个小小的家，盖上一层很薄很薄的被子。
这晚，两位少女都陷入了久违的安眠。
·
·
叮铃。
彻底陷入沉睡的那一刻，雪奈的耳边，似乎听见铃铛的声音。
很轻，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