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卡贝尔把伊芙琳从赌场“带”回旅馆的方式是——抓住她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穿过三层地下空间、两层赌场大厅、一条后巷和半条主街,最后把人从窗户塞进旅馆二楼的房间。
伊芙琳在窗台上翻滚了半圈才稳住身形,爬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然后评价了一句:“你这个异端审判官的入室方式跟贼似的。”
希卡贝尔从窗户翻进来,顺手关上窗栓。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街面上隐约传来的马车声和楼下酒馆的嘈杂。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伊芙琳站在光带边缘,卷着袖子的男式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沾着一点血迹——那是属于她最后一位枪下亡魂的血。
希卡贝尔斜着眼看着她,慢吞吞开口道:“我们本就是教廷安放在黑暗之中的存在,可不像你们这些主教一样光鲜亮丽。”
“我都被流放了欸!虽然说是没有革职但也差不多了。”
“……坐,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伊芙琳乖乖坐到了床边,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
希卡贝尔把剑解下来靠在墙角,然后从桌上拿起水壶倒了一杯冷水,一口喝完,杯子搁回桌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这无声的压迫下显得尤为刺耳。
她背对着伊芙琳,肩胛骨的线条隔着被扯掉半条袖子的内衬清晰可见。
“昨晚怎么回事。”
“你没结账就走了,”伊芙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我被店主抓了,说我吃霸王餐。”
希卡贝尔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六金币的餐费,我一个月的俸禄也才4金币,我知道你在森林里过的非常苦,回到了人世间总想着要享受一下。”
“我点了最贵的嘛,十年没吃过好的——”
“六金币的餐费实际上不是什么重点,但是因此你被抓去卖了抵债,然后你在地下赌场用霰弹枪杀了二十三个人,你怎么也该是教廷的脸面之一,也应该想想这事传出去的影响。先不提教廷那边,毕竟这种风波对他们而言无关大雅,但对你呢?王国的那些腐朽不堪的狗东西会找到更多的理由直接对你出手!”
“再就是,如果你被卖去的地方不是赌场呢?要不是那边过度饱和了连人都塞不进也没有必要培养新的招牌,我恐怕会在某张床上看见你!”
“啊捏?什么?”伊芙琳露出了迷茫的眼神。
“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了。神明不会为了某个人而直接地插手世俗,更是为了一点小事。”
“什么啊,祂们早就抛弃我了……”
希卡贝尔用手指顶了下太阳穴,慢步走进卫生间,然后抬手设下声音屏障,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果断给了自己一巴掌。
“哈……明明我早就和所有的自己签下了契约,不会再提起那事……哈……我也是个废物。”
柔软的身形抱住了她,希卡贝尔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慢慢偏过头,斜着的目光看到了身后环抱着她的伊芙琳。
“对不起,我不该自顾自地说那么多话。”
“好啦,我早就不在意了。我也有很多不对,你已经非常完美了哦。再说,神也不是完美的,不然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多神掌管各自的权能。”
“你在意。”
“不在意。”
“你在意。”
“你幼不幼稚啊,不在意就是不在意。”
“不,你在……好吧,你不在意。”
“就算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看不上了我,但至少教廷还是会养我的。还有,你不是在我身边吗?”
“我就站在你旁边,直到你不需要为止。”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哦,我一直都记得。”
这个矮了她半个头的白发小萝莉歪着头贴着她的脸抿着嘴微微笑着,那是纯粹的愉悦而开心的神情,或许伊芙琳真的早已不在意那些了。
希卡贝尔想要转过身来,伊芙琳也微微松开了手臂让她有着可以转过来的空间。
好近!看着这是希卡贝尔转过身后的第一反应,此时的她又被伊芙琳牢牢抱住了,就像是害怕自己最心爱的玩偶消失了一样。
伊芙琳抬着头,希卡贝尔低着头,两个人对视着,就几厘米距离,呼出的热气让这名已经被誉为首席的异端审判官也难以维持脸上的平静。
“我困了,抱我到床上吧……”
随后,伊芙琳就将头埋在希卡贝尔的胸口,享受着属于审判官大人对她独有的温柔。
“哼……我可不会就这样放过……算了,今天就放过了。我不希望再有人将枪口对准你的事情发生过。你手无寸铁,没有魔法傍身你连一只黑森林的兔子都抓不住。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哪怕是可能的危险。因为……”
“为什么呢?”
“你是我在意的人,”希卡贝尔琢磨了下词语,最后把“心爱之人”换成了“在意的人”,然后继续说,“轮盘赌不适合你玩。”
“啊呐~,这个的话其实不用担心,我能看见子弹和桌子之下运转的情况,虽然赌局里后者没什么用,因为撑不过一轮,但前者能让我置于不败之地,最多只是断条……”
“睡觉!”希卡贝尔将伊芙琳抱起,打断了她的话语,“那些肮脏的子弹不配碰到你,你也不该去赌,这次只是运气好,好到连续23场一次都没受伤罢了,下一次再遇到这种事情恐怕就不会了。”
随着她的话语,手指收紧了。
“希卡贝尔,你抓疼我了。”
“对不起。”希卡贝尔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将伊芙琳轻轻地放在床上,“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伊芙琳歪了歪头。“不是来救我吗?”
“原因之一,很显然,但是还有另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不要忘了,你现在是解除流放状态的主教。我的职责一直如此,受教皇的旨意来‘处理’你的。”
希卡贝尔往前用膝盖顶在伊芙琳肚子上,将手掌压在伊芙琳脑袋两,但又像是怕自己压到了伊芙琳所以身体在往上拱起,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伊芙琳。
“你被赦免了,伊芙琳。你不再是流放犯,你是自由人。教廷让你回圣城觐见教皇和圣女。结果你回来第一天,在地下赌场用霰弹枪杀人取乐。别以为我没有看到你那场赌局的模样,而且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你那个表情,就是在说‘这挺好玩的’。”
伊芙琳叹了口气,明明已经要翻篇了,结果又莫名其妙回到原点了。不过也该让希卡贝尔出点气,她这是真生气了,如果就这样翻篇恐怕会一直压在心里难受吧。
“……我是被逼的,他们绑我去的,我不开枪他们就要开枪打我。”
伊芙琳做出一副委屈兮兮的模样,虽然让希卡贝尔成功想到了自己原本应该停下这个话题,但气氛都到这了,先继续把她说教一通吧,不过至少希卡贝尔不再是保持那副低气压地抵在她肚子上的姿势。
就这样,在伊芙琳的自找苦吃和希卡贝尔的说教下成功过去了一个时辰了。
“好啦~我错了,你也该喝口水了,说了这么多话。”
窗外钟楼的时针指向了3点,每三个小时响起一次的沉闷钟声贯彻了夜空。
希卡贝尔听话地从戒指中取出水瓶喝了一小口。
虽然以希卡贝尔现在的身体强度与各种能力已经不需要进食、饮水等摄取物质的手段,但这依然可以是一种缓解情绪的好方法。
“以后别乱跑。”
“我知道啦~。”希卡贝尔其实还是好哄的,只是这次的确事情有些搞大了,但伊芙琳喜欢看乐子的本性注定了即使重来一次也会这么做吧。
伊芙琳也已经意识有些模糊不清,马上就要昏睡过去,眯起了眼睛。
“能不能别让我一回来就发现你不见了,然后挨家挨户砸店找………”
熟悉之人的气息消失了,希卡贝尔又没入了黑夜,而她放在一边的双手剑也消失了。
但是啊……有不速之客来了。
希卡贝尔站在屋顶,月光将她的身形拖得很长。
为了“在意的人”吗?这份情感不知道从何时起就沉重地让她无法直面。恐怕,用“心爱的人”更能表达伊芙琳在她心中的地位。
“为了在意……不,为了心爱的人啊……”希卡贝尔用左手单手握住剑柄横举在眼睛与月亮之间,看着那青黑色的光泽,细细打量着剑身。
剑身极其细长,算上剑柄总长一米八,竖起来比一米七的她还高,但却是她最得心应手的武器,也是她除了伊芙琳外最为信任的同伴。纹路在光线下呈现断续的、像水流绕过石面留下的痕迹,剑身两侧的刃线带着微小到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锯齿结构,但在她切割时能有效地撕裂纤维组织、在破坏时能有效摧毁敌人护甲。剑柄握持处缠绕着深灰色的皮革,皮革表面被压出了一层致密的光泽,无一不证明着它陪伴希卡贝尔岁月之久。
“这次也拜托你了,伊德里亚。”
“那样的一个屑人我十四年前是怎么想着要跟着她的啊……但,就是这样的她却值得我拼上所有。是心爱的人啊……”
希卡贝尔小声嘀咕着,直到那几个人的气息来到了旅馆的走廊,这样一来动静就不会有了。
下一刻,着着绿色光芒的希卡贝尔闪身出现在了旅馆的走廊,堵住了那几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