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行驶，轮轴在碎石路面碾过时发出规律的、轻微的颠簸声。
车厢内部不算宽敞，但足够三个人再面对面坐着而不碰膝盖。希卡贝尔把剑横在膝上，坐姿比平时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她的目光仍会偶尔扫过窗帘缝隙，这是已经刻入本能的习惯，她不会允许超出自己预测的危险存在。莉拉则坐在伊芙琳旁边默默看着窗外，毕竟二人的事情自己也掺和不进去。
伊芙琳靠在车厢壁上，手里转着那支新做的骨笛。
“教廷那边已经发了调令，我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枢机院在讨论如何应对三皇子那边的事。他们派了伊尼卡主教和蕾蒂西亚主教过来协助，还有四位异端审判官：西蒙、里格、艾尔莎和赫斯特，大家都已经在路上了。”
“伊尼卡主教？”伊芙琳把骨笛放下，“不认识，蕾蒂西亚倒是有点印象，好像在哪听过……”
“蕾蒂西亚·冯·维尔斯特，现役第十二主教，比你晚六年上任，这么快把你的小跟班忘了？。”
在希卡贝尔说道“小跟班”的时候，那个身影重新浮现在眼前，一个瘦小的孩子，她手里永远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教义册子。
“……那个每次做礼拜都在后排打瞌睡然后被老东西留下来罚抄经文的小不点？她当上主教了？”伊芙琳终于找到了她的声音，但过于惊讶导致的失真依然存在。
“她三年内跳了四阶考核，现在已经是主教了。教廷那边提到你的时候，她主动申请了这次的任务。”
“她以前抄经文的时候总是把‘圣光’写成‘日光’，那群老古板没拿教鞭抽死她就不错了，居然真毕业了还成为了主教呐。”
“……还有一件事。教廷那边已经确认了，因为你得到了奥罗拉的神谕认可，再加上倪克斯那边的代言人身份，虽然说依然不承认倪克斯在教会中的地位，但枢机院仍决定将你的候补圣女身份转为正式接任的圣女。”
莉拉顿时转过头来看向希卡贝尔，“林曦姐姐要当圣女了？”
“候补圣女？我什么时候变成候补圣女的？”伊芙琳抓住了一个比起接任圣女更重要的词。
比蕾蒂西亚当上主教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了，车厢里的空气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少女的目光从窗帘缝隙上移开，落在伊芙琳脸上，像在确认伊芙琳是不是真的啥也不知道，但从错愕。
“听博恩大人说在你出那事半年前就用光感石来测量过你的数据。”
女孩努力回想着，好像是有这么个事情。“那时候他们拿了一堆发光的石头放在我手里，问我有没有感觉，然后让我填一堆东西。”
“总之最后的结论是，你算是奥罗拉的宠儿，完全可以成为下任圣女。”
“教皇签署了那份文件，在你被放逐前教廷内部已经通过了你的候补资格。我知道这件事后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教廷没有明确指示要我告知你。”
“我完全不知道。所以我挂着‘候补圣女’的名号在被放逐，然后还被王国这边撵来撵去？！”
希卡贝尔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教廷方面的意思是，既然你已经被正式确认可以接任圣女，等这边的任务结束，你就需要尽快前往圣城完成仪式。”
“那我是候补圣女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教皇、枢机院、蕾蒂西亚主教，还有几位高阶神职者，以及统治王国的老东西。”
“那现在教廷那边知道我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吗？”
“马上知道你现在才知道的事了，我会如实上报替你表达不满。”
伊芙琳靠在车厢壁上，仰头看着马车顶棚上那道被反复修补过的木纹线，最终十年的愤慨都与现在的自我和解。
“……那我被放逐的十年里，他们为什么没有撤销我的候补资格？”
“因为教皇认为你仍然是合适的人选。况且，候补圣女的身份没有规定说被放逐期间必须撤销。”
“教皇认为我不仅转头信仰了黑夜女神，而且失去了枢机之光，还被流放到黑森林里独自待了十年，仍然是合适的圣女候选人？”
“我询问过伊莎玛拉大人，但从那边的反应来看……大概是也有黎明女神的意思。当然，这只是我擅自揣摩的想法。”
“……候补圣女。”女孩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稍稍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希卡贝尔，“我先确定一下时间呐。你当时接这个任务的时候，知道我是候补圣女吗？”
“在那之前并不知晓，在之后被博恩大人告知，也是我认为您已经知道这事的原因。”
“好好好，都在玩我。等我到圣城了一定要好好收拾这群老不死的。”女孩的脸神又回到了放逐归来那时的愤愤不平，“所以在你那边看来我是带着候补圣女身份去地下赌场玩的啊，难怪那么生气呐。”
少女突然用手按住了女孩的脑袋，将脸抓到自己冰冷的脸面前，“尽管你不是候补圣女，但依然有着第四主教的身份，怎么能去地下赌场厮混？！”
女孩想起来之前被说教的恐惧，连忙摇头：“不不不，我错了我错啦！”
“唉……”希卡贝尔叹了口气，把女孩松开。“伊尼卡主教和蕾蒂西亚主教应该会在我们抵达森北城后不久到达。他们带来了教廷的正式文书和三皇子的制裁方案。三皇子背后已知的就有一半的王国贵族明面上支持他，此外他联通了某个邪教组织。关于邪教组织，这也是教廷下达制裁的重要证据与两个缘故之一，另一个缘故自然是你，必要时候枢机院会公开你的信息。之后按照计划会有至少20%的城市脱离王国掌控，王国方面为了不完全闹掰而停下对你的针对，摇着尾巴去祈求原谅，但三皇子背后的其他浑水摸鱼的家伙恐怕不会在意王国和教廷的关系。”
“半个王国的贵族还有邪教，那他之前派来的那些杀手，除了那个法师，用的就是这些贵族的私兵和邪教徒？那个骨龙也是邪教徒搞出来倒是说得过去了。”
“是的，目前还不清楚该邪教徒组织的信仰与体制、规模，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
“又是邪教，我这一路上碰到的邪教比碰到的好人还多。”伊芙琳往后仰起，压在马车的木墙板上，接着身子慢慢倒向车门，靠在门上。
看着门窗外面正在被夜色吞没的田野轮廓，心也慢慢平静下来，“到最后，还是没能和大家告别呐。”
女孩又偏过头看向少女，“那我回去之后，是不是要先去见那个蕾蒂西亚？”
“按你的行事来吧，她自会来见你，她说她已经等了十年了，不多这几天。”
马车奔驰在这片大地上，在远处矗立着旅途的下一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