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咫尺之隔的大门化作无边的混沌,周边的视界亦坠入没顶之渊.
落雨沉浮在混沌和黑暗交织刀不可名状之中,身旁空无一物。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沉进了深海里,在其中飘荡,坠落,永远无法停止,永远无法触及任何实体。
这是哪?
他尝试活动四肢,但平日听凭他使唤的肢体此刻却没有回应他分毫,无力,麻木,他就这样下沉着,坠落着,一如过往。
好热,有东西在烧。
热流涌入躯体,从温暖到变得滚烫只用了一秒钟时间。
温度愈发让人无法忍受,落雨想要挣脱,想要离开,但身体依旧动弹不得。烧红的铁钉扎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他觉得自己的眼珠快要炸开了,非现实的痛苦占据了一切。
“呜…”
他叫了一声,惊奇的发现自己居然还能够发出声音:他的舌头肯定是从什么时候起被撕裂开了,连同其余的肢体一起。
他想要结束,想要解脱,想要一个快速干脆的死亡。
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在落雨的识海中留下隆隆回声
“坚持住,还有一点就好”
她是谁?但已经不重要了,他恳求她能为他带来及时的解脱。
一瞬间,疼痛和热量似乎按下了暂停键,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迎接自己的是一片橘黄色的亮光。
“啊…”
从自己昏倒在地到睁开眼睛究竟过了多久?落雨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是一个平常的午后,自己正背着书包走在放学路上,回到居所迎接自己的日常,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后他的日常就被那阵黑烟摔的粉碎。
“好疼…”
他皱着眉按了按疼的厉害的肋骨和胸口:那股炽烈的火焰仍未从心口散去,浑身撕裂般的痛苦依然存在,只是没到要了命的程度,看来自己刚才经历的一切可不是什么一觉醒来就会结束的噩梦。
直起身,一床粉色的棉被从身上滑落,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不知名主人的卧室里。
房门紧闭,窗外的天色漆黑如墨,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散出柔和的光线,但也很明显,房间的主人对于如何打理生活起居很有自己的一套风格:床前地板上堆砌着高度直抵天花板的书本和报刊,而其余的空间则是七零八落的空玻璃瓶以及各色乱七八糟的杂物,从旧的笔记本电脑到几只耷拉着的破袜子什么都有。所有的一切加起来让这地方简直难以下脚,说是一团乱麻都是一种恭维话了。
但这显然不是重点,落雨心想,重要的是—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黑烟是什么回事?
又是谁把自己带到这里的?
落雨看了一眼腕表,将近八点,自己已经昏倒了五个多小时。
“呦,我们的睡美人醒了?”
落雨的思绪被开门声打断,他转过头,不禁瞪大了眼睛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陌生人。
准确的说,是一位素不相识的少女。
银色的长袍披在身上,赋予少女一种高洁的气质,未经仔细打理的海蓝色齐肩短发毫无拘束地挂在脑后,又为她平添了几分清新,活泼的感觉,而她的眼睛,一双碧色的眸子打量着落雨,让她的一切看上去都和她身边的糟乱环境格格不入。
当然,此刻的落雨可没什么功夫去细细欣赏少女的容貌,他试着坐直了身体,不出意料的剧痛就向他强烈抗议着这种行为。
“这是在哪?你又是谁?”
“有一种最起码的礼节叫“谢谢”,没听说过嘛?”少女不满的嘟起嘴,“不过也罢,毕竟你对现在的处境一无所知,我暂且原谅你好了。你被无名者攻击了,而现在正好好地躺在我的卧室里呢。”
“那股黑烟…”
“啊,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记得细节,不错。那是无名者的伎俩,一种目的是让身体失能而非致命的神经毒剂,我方才给你灌了一点解毒剂,感觉好些了没?”
“无名者?”落雨重复着他的话,“那帮敲骨吸髓的黑帮混蛋是怎么会盯上我的?”
“这个恐怕你就得和我那亲爱的老爸说去了”,她在吐出“老爸”二字时咬了咬牙,“总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无名者的人盯上了你,是不是要杀你我不知道,但落到他们手里…”她冷笑了一下,“死了或许还轻松点。”
落雨一言不发地盯着她,需要思考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的确,他从很早的时候被孤儿院的伊莎贝尓老婆子赶走的时候就在思考过自己的人生了,但是面对一个黑帮组织的追杀?他真的做好准备了吗?他真的能相信眼前的少女吗?
不过…考虑到目前的处境,他可能也没什么能够信任的人了,不管这女孩子说的话是真是假,自己眼下恐怕都没的选…
“银色环带有名的黑帮组织要追杀你,竟然不害怕吗?”少女看着陷入沉思中的落雨,饶有兴致地问。
“害怕?”落雨干笑了几声,再次尝试起身—这一次没有那么疼了,“害怕么…你愿意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还有…谢谢,我的名字叫落雨。”
落雨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活着的实感了…自从被那老太婆赶出孤儿院后,他背着异能者这一二等公民的身份不知道在银色环带摸爬滚打了多久,才有了现在还算平静的生活,没有朋友,没有目标,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辛苦工作和学习生活。
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落雨的错觉,少女那原本充斥着高傲的碧色眼睛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她踩着一堆书本大步走出了房间。不一会,她端回来一只带着兔子图案的茶杯递给落雨:“给,喝下去。”
落雨嗅了嗅杯中咖啡色的液体,气味略微有些刺鼻。
“解毒剂?”
“爱喝不喝不喝拉倒!”少女气鼓鼓地抓起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摞,双手抱胸瞪着他。
落雨沉默相向,他看着少女的碧色眼瞳,拿过杯子灌药入口。
药水滑入喉咙,一股冰凉的舒适感从咽喉扩散到了胸腔,这可真是一阵久旱之后终于滋润了开裂田地的及时雨,他心口处火辣辣的疼痛感明显减弱了,原本麻木不听使唤的四肢此刻也好像终于找回了他们的主人。
“好些了没?”少女没好气地说。
“抱歉,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此失礼。”落雨低声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虽不知道你父亲是出于什么目的让你出手相救的,但行动的意义远大于其目的…谢谢。”
“诺伊娜.伊斯菲尔,我相信这个姓对于你们奥斯丁的人来说并不陌生吧?”少女耸肩道。
“伊斯菲尔…?那不是…”
落雨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他倒没觉得吃惊:无名者都想找上门来干掉自己了,还有什么事是值得大惊小怪的?
伊斯菲尔家,这名字在异能使中和叛徒等价,是走狗的代名词。
第一次异能战争中率先向联合军抛出橄榄枝的是伊斯菲尔,在异能者们战败后,被指定做条约签订代表的,是伊斯菲尔。订立条约和《异能者权利法》后,输送大量情报和原本只属于异能者内部的秘密给联合议会的,仍是伊斯菲尔。
他到现在还记得他老师在课上提起这段往事时脸上愤恨的神情,在讲到伊斯菲尔代表异能者一方签署《异能者权利法案》后,老师的体内的法之血失控了,差点烧掉整个教室。
而眼前的少女,居然自称伊斯菲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诺伊娜打断了正欲开口的落雨,“但现在可不是探讨历史的时候。身体恢复的如何?能下床走动吗?”
落雨绷直了双腿,然后咬着牙尝试发力—他的腿现在还有点麻木感,但好在诺伊娜给他的药完全发挥了其效力,他的脚终于是再一次接触了地面。
“看来没有什么问题了,”
“很好,既然身上没少什么零件的话,我们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出发?去你父亲那是吗?”落雨跺跺脚说。
“不错,去我老爸那,坐我的摩托车去。真不巧,周一到周五的空轨列车不对我们异能者开放…”诺伊娜转头望向窗外,看着远方的繁星说。
“你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对我感兴趣呢…他又为什么知道无名者会向我发动袭击…”落雨喃喃自语着。
“怎么,我跟在你身后当了这么久的保镖,有意见?
袍子下的长腿狠狠踢开地板上的啤酒罐,罐子撞到墙壁发生“咣当”一声巨响。
一个女孩子真是有够暴力的…落雨在心里吐槽道。
他能感觉的到她身上强大的法之血力量,而且不光异能运用了得,恐怕单论体术也是个行家里手。
“只是好奇。”落雨赶忙说。
“现在开始,好奇心过重只怕是会要了你的命,听着,我们现在就—”
“咕———”
这响动毫无疑问是饥饿的信号,而信号源头,则毫无疑问是面前的诺伊娜。
“肚子饿了,嗯?”落雨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哈?为了救你的小命我可是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没让你花大钱请我吃一顿算我肚量大了,还多什么嘴?”诺伊娜不快的说。
“去,冰箱里应该还有点剩下的吃的,翻出来路上吃,我们的这趟旅行恐怕要消耗不少的精力。”她拿起一个背包递给落雨,指了指外面。
落雨点点头,跨过地上的杂物堆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卧室,落雨有些讶异地观察着与诺伊娜的房间判若云泥的的厨房和客厅:厨房的空间有些狭小,可不论锅灶乃至水槽都擦拭的光洁透光。碗勺与抹布,刀叉和筷子…所有的一切都被打理的井然有序,和那间杂乱的卧室仿佛两个世界一般。
难不成有人和她一起住在这里?落雨思考时又注意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粉色的便条,上面写着几个粗黑的大字:
“不许喝酒!!!”
落雨咧开了嘴:结合那个房间里的空啤酒罐,他已经能想象到这张便签的主人和诺伊娜争吵的样子了。他拉开冰箱门,不出意外地发现了一堆品牌和口味各异的啤酒和其他他说不上来名字的酒精饮料。
仔细的一番寻找后,他终于从中拨出了一些面包和巧克力之类的零食并装进了包里。虽说不是很多,但也足够缓解他们饥肠辘辘的肚子了。
“那张纸条是?”回到卧室,落雨问道。
“多话!”听到这话,诺伊娜的脸涨红了一点。
“有人和你住在一块,对吧?”
“我说过过盛的好奇心只会要了你的命的,对吧?”诺伊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没多久还是开口道:
“那是莉莉丝留下来的,她是我的妹妹,再也不许多嘴了。”
落雨没有再探听更多有关少女的事情了,她的态度无疑说明了一切。
“现在就走,是吗?”他背上包,说。
“等等。”诺伊娜俯下身子,在杂物堆中翻了起来,“奇怪,放在哪了…”
一本本旧书飞了起来,一些落雨叫不出名字的古怪仪器和杂七杂八的垃圾也被撇在一旁,落雨看着她在垃圾堆里翻箱倒柜的模样,忍不住说:
“在找什么?”
“一个黑色的保险柜,很重的那种。”
“我来吧。”落雨扒开一堆已经受潮发霉的碎纸,开始与她一起清理这一堆望眼欲穿的“山峰”,未及多时,他便有了收获。
“这个?的确是有些重。”落雨捧着诺伊娜口中的黑色铁盒说。
“嗯,正是正是。眼力不赖嘛,很好。”诺伊娜接过保险箱,然后从袍子里掏一把小刀,毫不犹豫的刺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这是…?”
黑色的保险箱在接触到诺伊娜的血液后咔哒地响动了一些,表面弹开,露出了一个转轴。诺伊娜按照某种秘密拨了几下,箱子打开了。
而落雨看清盒中之物的真面目后,仿若石化了一般愣住了。
是一把手枪。
一把小巧精致的哑光黑色手枪安静的躺在保险箱里面,旁边还有一个枪套,几个备用的弹匣以及数个纸盒子,里面装的大概是子弹吧。
一种没来由的反胃感直冲落雨心头,他内心沉睡着的某个东西肯定是突然苏醒了,正咆哮着命令他马上扔掉那个让人恶心的东西:这手枪是执行杀戮的工具,是持有救违法了异能者权利法,被宪兵队拿着去迫害他的同胞的刑具,必须现在就——
“落雨?”
一道银铃般的嗓音出现,那头苏醒的心中野兽突然一下就睡着了—像是有什么人对着它唱了一首摇篮曲一样。
落雨回过神来,不知怎地,他居然从诺伊娜的脸上看出一丝担忧。
“怎么了?无名者给你下的毒还没完全消散?”
“不,我很好。谢谢关心。落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个意外,肯定是这么多年的日子把自己变成了个连看到枪都要害怕的胆小鬼。“我想我就不问这枪的来源了。”
“很好,进步很快嘛。”诺伊娜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她拿出其中一个标有“训练用”的纸盒子,取出里面的橡胶子弹压入金属弹匣,“会用这个吗?”
落雨轻轻摇了摇头,她怎么会觉得自己会用这东西?非法持有枪支可是《异能者权利法》的重罪,是足以被关入监狱乃至被判处死刑的罪过。
“那么,我教你用。”
“什么?”落雨愕然不已。
“他们还会追上来的。我需要一个能够自己保护自己的人,而不是一个刚刚接触异能力不久,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的六年级学生。”诺伊娜冷冷地说,“如果你想活命,就听好了。”
落雨点点头。
“首先,四大原则,这是用枪的最基本安全常识。我不希望你刚拿到枪就走火送死、好吗?这四大原则是:
永远确保枪是上膛状态
枪口永远不要对着你不想射击的目标
直到射击前手指不要搭上板机
确认好目标和其背后都是什么
牢记这四大原则,你才有资格举枪射击。”
“我记住了,然后呢?”
“现在,试试握着它。”诺伊娜递过手枪,落雨的手死死的攥着握把,他能感到自己的手汗正不断的渗出来。
这可不是什么轻巧的玩具,这是能致人于死地的凶器。
“那手枪会掉过头来自己开枪打死你吗?别想着掐死它!还有和你说过了,不开枪手别褡上板机!”诺伊娜喝住紧紧握枪有点发抖的落雨,夺过枪示范了正确的姿势。
“枪柄贴着虎口,枪身和你的前臂要成一条直线,还有拇指与食指的位置。”诺伊娜的拇指自然地向前,而细长的食指则伸直不动。“记住,是你控制着枪,而不是枪控制着你。”
“而你的第二只手。”诺伊娜伸出副手包住握着手枪的主手,手掌填满了枪柄的剩余空间,“要像这样,两只手的拇指都要自然向前不得交叉。”
“来,现在再试一次。”诺伊娜重新把枪递给了落雨。
落雨依照诺伊娜刚才传授给自己的技巧依样画葫芦试着正确的握住手枪:他显然不是擅长使用这种武器的年纪。诺伊娜大声斥责了很多次他错误的姿势,把他折腾的有些气喘吁吁,手枪的重量和金属触感远比他想的还要沉重。直到他把所有姿势烂熟于心,做出一个还算让人满意的动作后,她的脸上才露出赞许的神色。
“对于一个学生来说,算是进步很快了,但你的主手还是有点太用力了,记住,你的主手是用来思考对策的,而副手才是支撑战斗的角色。”
“现在,戴上这个,开一枪吧,对着墙壁。”诺伊娜手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多了一副耳塞,“这个可以保护你的耳朵。扣扳机时要完整连着两段板机一起扣才会响,所以要注意。”
落雨深吸一口气,眼睛直视墙壁,用力紧紧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差点把落雨吓了一大跳,从枪口发射出的橡胶弹刚刚出膛便给诺伊娜大手一挥控制着落到了地上,落雨呆在原地,手里依然紧握手枪。
诺伊娜从落雨手里拔出枪,退出弹匣后又拉动了一下套筒退出子弹,随后她又打开了另一盒标着“特种”字样的盒子,灵巧地抓过其中带着蓝色尖头的子弹压入所有弹匣,连着手枪放入皮革枪套递给落雨
“非必要的时候不要轻易拔出来,这是能杀人的武器,记住了。”她严肃地说。
“我会牢记的。”回过神来的落雨接过枪套挂在卫衣下,“希望我不会能有用到它的时候。”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但希望往往都不遂人愿。”诺伊娜抬头望了一眼墙上悬挂着的星形挂钟,“准备好了嘛?该走了。”
蓝眼眸对着绿眼眸,落雨接过诺伊娜递过的摩托车头盔,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无意义的人生,将从今夜起彻底扭曲成未知的样子。
反正,又能坏成什么样呢?
一声引擎的嘶鸣划破了长夜的宁静,银色环带的跨水公路迎来了他的又一位旅客。
落雨正跨越着黑暗,而黑暗后会是什么,此时的他自然是一无所知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