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疯子和愚人,没有人能和自己说自己了解银色环带的每一个角落。
午夜临近,但自中心区至郊外,城市霓虹从未向自然的夜晚屈服过,即便在此刻,城市的呼吸也没有停止。
炫目的流光渗入浑浊的海面,让乌黑大海成为扩散喧嚣之波的新幕布,横跨江面的大桥上,几名行人驻足昂首,赞叹着远处银色环带这片由钢筋水泥组成的丛林中最高的一课参天大树——事辖塔,这是联合议会召开领事会议的地方,是整个联合体真正的大脑,也是普通人历经了无数波折终于能用科技的手段战胜不可一世的异能怪物们胜利的象征。
而对大桥边的公路上正在体会着生死时速的落雨来说,恐怕观景并不能放松他对诺伊娜那堪称癫狂的车速的恐惧。
“喂!喂!诺伊娜!你,你慢一点!慢一点!”
落雨的高喊在呼啸的大风中变了形,他胯下那辆外表格外粗犷的机车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呼啸着刺破了午夜的宁静,车尾粗大的排气管大声嘶吼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诺伊娜!”落雨再一次试着紧握住扶手坐稳身子,“算我求你了,再开这么快我就要被摔出去了!“
扣满油门的诺伊娜听着落雨大声的恳求,扭头看了摇摇欲坠的落雨一眼,不禁发声大笑,那笑声酣畅淋漓,带着一种莫名的豪爽和放肆。
“抓紧了,我们得速战速决。”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腰际,然后再次拧下了油门…
“你…”落雨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伸出手环抱住她的腰部,总算是在颠簸的机车上坐稳了身体。
正值早秋时节,肆虐的冷风让只披着卫衣的落雨有些瑟缩。诺伊娜的银色长袍在风中舞动着,几乎挡住了他的视线,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能隐约看见不远处披着辉光的钢架大桥:他们已经穿过了长长的穿山公路,抵达了链接外城区和市中心的跨海大桥,只要跨过大桥的一片人迹罕至的郊区,银色环带的中心便近在眼前了。
他眨了眨眼,将目光投向了远方的夜空,黯淡的弦月被黑云藏了起来,他叹了口气,思绪也同点缀在夜幕中闪烁的繁星一样飘忽不定。
这就是自己从前一直想要的“机遇?”,他检查好隐藏在卫衣下的枪套,一边想着。他现在无疑是已经犯下了够被处以极刑的重罪,而教导他如何使用枪械的诺伊娜也肯定已经和这东西打交道很久了,她又到底是什么人?
死亡…自己在被赶出孤儿院一人过活时曾无数从思考过这个命题,可今天死亡第一次真正对自己露出微笑时,落雨不由得苦笑起来。自己却如此麻木而无实感,他到底是怎么了?
海浪声,机车引擎声,喇叭声,其他车辆和划过天际的空天列车声…
以及身后同样是机车的轰鸣声。
同样的机车声?
“等等,那是?”
落雨回头,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两辆黑色的改装摩托在同一条大道上跟上了他们。虽然始终保持着距离,但却紧紧咬着他们没有离开的意思。
异能者吸引着异能者,虽然落雨的异能力还没有定型,但他依然能感受到法之血那独特的气息与力量。无疑,无名者又一次找上了他。
他咬了咬牙,这帮混账真可谓阴魂不散,他是做了什么才会招致这样的追杀?
“诺伊娜!”
他喊道,手伸向了枪套。
“现在才发现吗?”落雨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诺伊娜紧绷着的脸,“从我们进入穿山公路起这两个跟屁虫就已经追上我们了…先别去掏枪”她警告道,“你想把宪兵队招来吗?他们是暂时不会动手的,这帮软蛋可没那个胆子在布满监控还全是普通人的大桥上发起攻击。”
“现在怎么办?我们就不能跟着车流进入市中心么。”
“他们有的是办法把我们逼出去,”诺伊娜再次拧紧油门,“我已经教了你怎么用枪,对吧?出了大桥后听好我的指令。”
车头一偏,他们开始在大桥拥堵的车流中穿梭而过,而后方的黑色轮廓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不离左右,不一会,大桥上的车辆逐渐随尽头的到来汇流于一处,上方硕大的告示牌写着
“前方 市区近郊格兰特”
落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后面的两个人在等待,等待不会被规则束缚的地方,等待一个合适出手的时机,而一旦进入市郊,他们恐怕就会动手。
车速再次拉高,而跟着他们的追兵离他们的距离反而更近了。落雨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快闪过诺伊娜教他的枪械知识
近了,更近了,嘈杂的车声随着道路的分流逐渐安静下来,周围的车辆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他们四个,文明留下的痕迹在龟裂的大道旁愈发稀少,他们的前方是一片植被稀疏的荒野。落雨咽下一口唾沫,指尖再次碰上那冰冷的方盒子。
他们来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郊区。
但就在他刚刚做好准备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变冷了。
准确的说,是气流变得粘稠,冰冷,好像有人夺取了其控制权一般。
“爇薏臘,龌瞞聶噬—?”
落雨想要询问诺伊娜发生的变故,却惊奇的发现自己刚说出口的话变得支离破碎不成词句,他的舌头好像和下颚冻在一起了。而诺伊娜摇了摇头,一只手指向了大道旁的路灯,另一只手朝他比了个枪的手势。
咔擦,灯杆整个拔地而起,然后在落雨的注视下,路灯横了过来,像扫把一样冲着他身后的黑轮廓横扫而去。
落雨瞪大了眼睛,但随即拨出手枪,胯下夹紧座位,双手紧握着枪冲着两个急忙驾车闪躲的敌人扣动了扳机。
一瞬间,两声巨响从沉闷的长夜里炸开,巨大的冲击力震的两人像是被无形的巨人抓住而后狠狠地扔了出去一般。落雨几乎在那一刻失去了意识,他们很快就会摔在地上筋骨俱碎的,自由落体的失重感接踵而至——
但也只持续了一小会。
落雨睁开了眼睛,他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一股温热的触感,诺伊娜抓着他的手,而他背后则是一座由柔软泥土构成的滑梯。
“感觉如何?”
诺伊娜松开手拍拍袍子沾上的泥,语气轻松地说。
“糟透了…”落雨苦笑着,右手探向腰间的枪套,“这堆托住我们的东西是你的能力?”
诺伊娜看了一眼车头埋入在远处泥地里的的爱车,深深叹了口气。
“修车费回去记得赔我。”
“什—”
“闭嘴,他们来了。”
落雨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之前发生的那阵爆炸可不是他们两个引起的。
他们后方,两个同样被气浪掀翻在地上的无名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们走过去。
“啪啪啪啪”
一个穿着黑长袍的无名者走着走着鼓起掌来,就像要为刚才那惊现的一幕喝彩一样,那副骷髅半面具下的嘴巴几乎都要咧到脸颊边上了。
“精彩,实在精彩!诺伊娜小姐,久闻您的大名,今日一会便知伊利亚之女果然名不虚传!”
面具下的瘦削脸青筋暴起,泛着血丝的黑眼球从眼眶里整个凸了出来。
而另一个戴着全包微笑面具的黑长袍跟着他的同伴,一言不发。
诺伊娜笑了,她的一只脚踏入大地,磐石应她的召唤破土而出,旋转着彼此打磨,然后化作数柄硕大无朋的尖刀。
“我也很荣幸二位能久闻我的名字,但可惜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们,而这就说明你们两个混账屁都不是。”
骷髅面具听闻此话哈哈大笑,他拦住咬牙切齿上前的同伴,说:
“真是幽默,小姐,但恐怕我们此行不是为了听您来打趣的。”
他踏上前一步,无视距离越来越近的石刃,说:
“落雨…我应该没记错这个特别的名字吧?
“你想要什么?”
落雨拔出手枪冷冷地说。
骷髅面具又是一阵大笑。他按住曼德罗斯,冰冷的黑眼睛却死死盯着落雨,“看起来你和那位小姐处的相当不错嘛。啊,是了,谁不会这么想呢?从邪恶的无名者手中救了自己的命,又要把自己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受到保护,这真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了,年轻人,只要那位小姐不是鼎鼎有名的叛徒家的女儿的话…”
石刃破空射出,骷髅面具侧身闪过,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再有一句废话,我就把那分了叉的舌头从你这毒蛇嘴里拽出来。”
诺伊娜平静的说。
“先别急着动粗,我亲爱的小姐,我相信我们肯定能达成一致的,”骷髅面具伸手示好,“不如先做个自我介绍怎么样?鄙人名叫华尔兹,而身旁这位是曼德罗斯,我们现在可都无意动武,刚才的爆炸也只是鄙人为了自保而不得已为之的手段。”
无名者自称无意动武?要不是现在没什么心思,落雨倒真要和刚才华尔兹一同笑出声来了,他略微抬高枪口,重复道:
“你想要什么?”
“哦,只是一个不会流血的提案。跟我们走,我们的联络者一样想要见见你,而他的信用恐怕要比伊斯菲尔家族要好上一点…”华尔兹道,“我们能保证你的安全,甚至你运气好的话,我们的联络者愿意让你成为我们的一员也说不定。”
华尔兹的话就像一桶油泼在了落雨内心燃起的火星上,他脑海里闪回过去自己被无名者勒索欺压几近丧命的种种经历,然后强压着怒火拨下了手枪的击锤。
清冷的月光下是一片寂静,落雨扭头看着远方荒野边际矗立的高楼,自己还能活着再次在这些大厦边穿梭嘛?
他抓着握把的手在发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纯粹的愤怒。
他深吸了口气,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诺伊娜教给自己的东西。战斗即将到来,自己必须保持专注与冷静,被愤怒冲昏头脑只会害死自己。
“当然了,我可以和你们回去。”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理的人,那么我们就…”
“只要你们能把我的尸体拖过去就行。”
骷髅面具上的眼缝张开了,华尔兹的的脸拧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选择?”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一点不错。”落雨冷冷地说,“带着你那狗屁提案见鬼去吧。”
诺伊娜往后退了几步,几乎是同一瞬间,落雨的脑袋猛的刺痛起来,有什么外来的存在,或者说思想强行占据了他的意识。
有人在他的脑子里说话。
“往左,闪开。”
诺伊娜的声音?
落雨顾不上思考她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那声音已经告诉了他该怎么做,还赋予了他这么做的能力:集中全身法之血的力量注入双腿后,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左侧飞扑而去。
风压几乎是贴着落雨的身体划过,在他后方的树干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的卫衣也被撕下了一角。
“**妈的…”
落雨咒骂一声,侧身举起枪对着两个恶棍扣动扳机。
来者不善。
从华尔兹让气流顺着他的意愿引起爆炸的的时候诺伊娜就认识到了这一点,二人走近后毫不顾忌的异能气息也证明了她的预感。
只有刚入门的菜鸟与对自己实力有绝对自信的行家里手才不会在接触时遮掩自己的异能力波动,而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两个无名者干部无疑属于后者。
疾速飞奔的诺伊娜伸出手,公路边的铁护栏应了她的召唤断裂,为左躲右闪的落雨再次挡下一发华尔兹的空气波.
即便如此,落雨仍是被猛烈的气流掀翻倒了下来,他双手抱着头在地上打了个滚,仰面抬头抓起枪再次朝华尔兹的方向开火。
弹道方向的确是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但就和第一次开火的情况一样,华尔兹只是毫不费力的往一旁稍了稍就躲开了攻击。
“别白费你的子弹了。”他略带嘲讽的说道。
细汗从诺伊娜的额头沁了出来,他能躲过子弹?
石墙防御…为了保护他主动的进攻…每一次攻击不知道为什么都会被眼前的二人以完美的角度躲过,而华尔兹的空气波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若不是诺伊娜一直通过异能连接与落雨同步自己对华尔兹能力的感知,恐怕他早已遍体鳞伤了。难道那个一直跟在华尔兹后面的笑脸面具读了自己的心不成?
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与落雨的异能链接让她没法全力以赴,再拖下去自己的法之血只会在无节制的使用中干涸。
切断然后自己来扭转局面?以这样的攻击频率来说,哪怕是一秒钟的疏忽都会让落雨的身体华尔兹的气刃割开…
况且这种侵入性的链接,光是进行心灵沟通都对一般人来说是种煎熬,冒然中断只会造就巨大的身体负担和精神痛苦。诺伊娜看向捂着头气喘吁吁闪躲的落雨,一边维持防御性进攻一边思索着对策。
一路上的追踪…所有的攻击都是出自这个华尔兹之手,再加上那精确的预判。
就诺伊娜所知,还没有哪个异能使在如此高的进攻频率之下还能维持住如此的精确度和闪避能力,异能者再强大,也绝无可能在进攻与防御间面面俱到。
一时,她突然回想起那个下午老顽固对自己说的话。
“世上没有完美的异能力,没有谁能在战斗中扮演所有的角色,所以异能使才会需要彼此之间的配合与链接。”
她笑了,答案如此简单,自己怎么会因为忙着单打独斗太久忘了呢?
曼德罗斯,诺伊娜敢打包票他的能力就是造成这麻烦的源头,而华尔兹那能躲过子弹的感官,也一定和落雨一样通过曼德罗斯的心灵链接传递给了他。
而华尔兹之所以敢和一个没有什么战斗力的辅助型能力者一起过来堵截,抛开他是个讨厌的自大狂之外,原因恐怕就是——
除了感官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是能通过异能链接传递的,但这需要长久的默契与配合方才行之有效,而就刚才的二人的站位来看,他们肯定已经合作好多年了。
“落雨,还能坚持住吗?”
飞奔的他点点头。
不能再拖了,这不稳定的链接已然细弱悬丝,详细的向他介绍计划根本来不及。
况且…她也快撑不住了。
诺伊娜努力稳住对链接的控制,在落雨的意识中准备强行刻出下一步的计划:这会是个极度痛苦且危险的过程,他的思维会被强行占据,撕扯,重构出她的想法,如果没能承受住,他的精神便会崩溃,彻底失去自我,这命运恐怕要比死亡还要悲惨。
她会毁了他,这和把他交给无名者又有什么区别?
诺伊娜咬住嘴唇:现在她已经没得选了。
下一秒,链接切断,到来的还有计划的开始,大地回应了她的召唤,泥土,沙砾,碎石随着华尔兹原本瞄准落雨的方向群聚而起,伴着华尔兹的空气波形成了障人耳目的漫天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