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下的月色一时间被飘过的乌云所遮盖,一同逐渐隐去的还有无名者驾驶机车远去的呼啸声。
落雨跪坐在坑洼不平的草地上,自从他们离开诺伊娜家到现在究竟过了多久?战斗让他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他的头很痛,体力几乎透支殆尽。他想躺下,想休息,想逃走,想大声呼喊,他只是一个学生,不想也不应该被卷进这样你死我活的战斗…
但不是现在,他再一次对自己说。
因为他必须要回报那个救了自己的人。
在他的膝上,她碧色的眼眸微微睁开,看着这个几个小时前还是自己保护对象的少年。
遍布血污的袍子被落雨卷起,露出来的右臂那被割去一大块皮肉的模样让落雨打了个哆嗦,动作随即迅速了起来。
法之血与生俱来带给她的再生力量虽不会让这触目惊心的伤口要了她的命,但与之相伴的剧痛却不会有分毫的减轻,即使是这样,她也强忍着不让自己在他面前显出哪怕一分的软弱。
她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落雨那比哭还难看的神情,突然笑出了声:
“这么着急哭丧干什么,我还没死呢。”
落雨没有回答,在打着手电仔细检查完诺伊娜身上的伤口后,他拧开了一小瓶从背包里找到的消毒液,轻声说:
“可能会很疼,抱歉。”
诺伊娜点点头,然后合上了双眼。
液体流过创口,强烈的刺激还是让她闷哼了一声。
“没事吧?”落雨小心翼翼地夹起浸透了消毒水的纱布开始了包扎。
诺伊娜把头別了过去。
“我还是转院吧,大夫。”
落雨一向认为自己从不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但即便是他此刻也能辨别出诺伊娜带着颤音的玩笑话里夹杂着的情感。
“我也很害怕,这没什么好羞耻的。”落雨坦率地说道。
回应他的是一阵伴着清冷夜风的沉默,片刻之后,诺伊娜长叹一口气,说: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你可是救了我的命啊。”落雨问。
“不错,我的确是在害怕,不过绝不是在恐惧那两个无名者和战斗本身。”诺伊娜迟疑了一会,随后说:
“我刚才差一点杀了你。”
“这话怎么说?”
“你之所以在一开始能听到我的声音,知道该做出什么行动,都是因为我强行用异能力闯进了你的精神空间。”
落雨点点头。这部分因为战斗中那深入脑髓的精神撕裂感,他已经猜了个大概。
“我在学校里听说过这种能力,然后呢?”
“这叫‘异能链接’,是一种高度复杂的异能力,成熟的使用者可以通过异能链接共享彼此的思想,感官,甚至于定型的异能力。华尔兹那异于常人的闪避力,恐怕就是与有那种力量的曼德罗斯通过异能链接共享了感官得来的。”
“我也使用了这种力量,但对象并不是一个能够熟练运用能力的异能使,而是一个能力还没定型的学生,与其说共享,不如说我强行闯入了你的精神。而代价,你已经能感受到一部分了,如果不是你的精神力足够坚韧…”
“我会死?”
“比那更可怕。”
一滴细小的泪珠从诺伊娜的眼角滑下。
“你会不再是你自己,或许会变成癫狂的疯子,或许会成为一具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无论如何,都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下场。”
诺伊娜轻声道。
“所以…对不起,你向我提出什么要求都可以,我会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满足你。”
落雨歪过头:“什么要求都可以,是吗?”
“嗯。”
“那…”落雨向她露出了一个微笑,“我能不用赔你的修车费了嘛?”
“那只是一个…玩笑,不是真的要你赔钱,我没有—”
“而我也一样没有真的要责怪你的意思。”落雨包上了她身上最后一块创口,虽然并不能保证伤口不会感染,但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了。
“听着,我不是什么圣人,我还想好好活着,一点也不想落得你说的那种下场,我也不会说自己甘愿去和两个实力高强的黑帮混账战斗。但你从他们手底下救了我,还教了我怎么用枪保护自己,甚至为了保护我受了这样的伤,一个有着最起码的良知的人都不会忘了这点。”
诺伊娜起身面对着她坐了起来,落雨看着她拭去眼角的眼泪,继续说:
“所以,我相信你的判断,我也相信你这么做是有你自己的理由。”
诺伊娜微微点头,“谢谢。”
“还有就是…下次进入我的脑子里的时候,礼貌起见记得先敲个门好吗?”落雨笑着说.。
诺伊娜也破涕为笑:“下次或许就轮到你来敲门了,做好准备吧。”
远方的公路上过微弱的汽车喇叭声,而在跨过更远处闪烁着的都市灯火之间,一缕拂晓已经揭开了对落雨而言无比漫漫的夜之终幕。
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个夜晚真是太长,太长了。
落雨把东西收拾干净,双脚再次踏上大地。
“还要再休息一会吗?”
“不必了,我想安宁疗养就到此为止吧。”诺伊娜的右手撑着地面,双腿发力慢慢站了起来,一个趔趄后总算是站直了身体。她拍去袍子上沾上的灰尘,原本的高傲气质回来了几分。“该出发了。”
“真够逞强。”落雨苦笑道。
“彼此彼此啦。”诺伊娜轻快地说。
“他们还会找上我的,对吧?”
“老顽固没给我多少关于你的信息,但我可认得那两个王八蛋,他们都是无名者的骨干,从他们行动的速度来看…恐怕你已经上了他们的名单了。”
诺伊娜挪着步子走到前轮已经陷入泥地里的机车前,检查一番后喃喃道:
“真是难为你了,老伙计。”
“还能开吗?”
“勉强可以,但安全性我可不能保证,他和我们一样,都已经到了极限了。”
她扶正车身,转动锁孔上的钥匙,发动机的声音慢慢由低沉的小调转为熟悉的咆哮声。
她转头冲落雨眨了一下眼睛,“该出发了。”
从东方迎来的晨光赶走了郁积的夜色,也同逐渐喧闹起来的车声驱散了一点落雨心中的焦虑感,他摸了一下藏在衣服下的枪套,确保万无一失后迈步向前。
彼端的海面上,早晨的第一班空轨列车掠过大桥,在楼宇中盘旋着进入市中心。
长夜已尽,今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