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那这次的报告我回到夏莱后会以电子邮件形式发送。嗯,七神同学,下次见。”
“喀哒。”
门在身后合上。老师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日光灯在他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某种挥之不去的耳鸣。
他沿着楼梯走出联邦学生会的大楼,刚出来便被午后的白光刺得眯起眼睛。白鸟区的街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柏油路面蒸腾起一股令人反胃的气味。他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第一口吸进去,快感从脚底涌上来,短暂得几乎可笑。等那阵感觉过去,剩下的东西重新涌回胃里,又沉又闷。
今天是夏莱定期向联邦学生会汇报工作的日子。以前这种事只需点点鼠标,发几份报表,形式上过得去就行。那时候的老师疲于处理早期各种人际关系为自己带来的麻烦,就算自己想写也写不了什么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取得了阿拜多斯学院除星野以外所有人的信任。他也确实想去做点什么。有些话,他必须当面和凛说清楚。于是老师带着整理好的资料进了凛的办公室,把那份材料放在她桌上。
“凯撒集团就是阿拜多斯的实际债主。”老师的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他们收走阿拜多斯的债务,再用这笔钱资助头盔团。芹香她们出现在黑市银行,就是为了查清这件事。这不是普通的债务问题,这是凯撒集团精心准备的骗局。”
凛没有看那份资料,或者说只扫了一眼。她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审批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果然是这样吗.......”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那为什么——”
“因为帮助复兴阿拜多斯,对联邦学生会、甚至对整个基沃托斯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她说得很平,每个字都像提前称量过的似的。老师盯着她,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他在阿拜多斯只待了几天,就看见了很多东西:日渐严重的沙漠化、空荡荡的校舍、几个学生拼了命也填不满的窟窿。随便哪一样,都不是靠一腔热血能解决的。
“老师,您毕竟隶属联邦学生会。”凛合上文件夹,声音降下来一点,“虽然我们之间有过不愉快,但我仍不希望您再介入阿拜多斯的事务。您被坦克袭击过,那一次只留下一个伤口,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恕我直言,我不认为您下次还会有同样的运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不论站在联邦学生会的立场,还是我个人的立场,我都不建议您继续下去。”
“不建议”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禁止”没有任何区别。
烟烧得很快。老师蹲在路边,看着一截灰白色的烟灰断在鞋尖前。他想起凛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冷漠,是一种已经被现实磨得很薄的耐心。
他更希望凛能拍着桌子和他吵一架。至少那样,他还能找到一点对抗的着力点。
“喂,烟要烧到手指了。”
老师猛一抬头,手指间确实传来一阵灼痛。他甩掉烟头,站起来。面前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淡蓝色鸭舌帽,短袖T恤,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立着几个小纸杯。今天没穿便利店那件花哨的围裙,看上去是在白鸟区做街头促销。
“怎么会有大白天蹲在街边抽烟的大人啊?没工作吗?”
“正在失业边缘。”老师说。
学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玩笑。
“尝尝吗?啊咩啊咩的新品牛奶。”她递过来一个纸杯。
“这种天气出来卖牛奶,不会坏吗?”
“你喝一口不就知道了。”
老师接过来抿了一口。微甜,凉的,没有变质的酸味。他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一杯五十。”学生把收款码举到他面前,又在他伸手掏手机时摆摆手,“骗你的,真以为我要收你钱啊。”
老师没说话。
学生歪过头,从帽檐下打量了他两秒:“脸色很差啊。从联邦学生会那边过来?”
“嗯。”
“谈阿拜多斯的事?”
老师抬眼看了看她。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了什么。这个学生总是这样,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急着说破。
两人找到一处阴凉地,并排蹲下。学生把托盘放在膝盖上,风吹过纸杯边缘,带着牛奶味儿。
“我在去之前可没有想到那里会这么糟糕。”老师把纸杯捏扁在手里,杯壁凹陷发出极轻的响声,“沙漠化、债务、凯撒集团。我拿不出任何解决方案,只能听联邦学生会告诉我阿拜多斯没有价值。”
“那个代理会长会这么说,也不奇怪。”学生伸手将几缕发丝拨到了耳朵上,“联邦学生会会长失踪,她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不能只凭冲动做事。”
“我知道。”老师说。
正因为他知道,才更烦躁。每一个反对的理由都成立,每一种袖手旁观的逻辑都说得通。他既没有钱,也没有权,带着几个学生的信任,就想撬动一个被凯撒集团攥在手里的死局。
老师本以为带着这些资料回到联邦学生会至少可以得到一些援助,但现在落得这样一个局面。那自己这几天的努力算什么?自己腹部那道直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又算什么?
“那你想怎么办?”学生问。
“不知道。”
“你从阿拜多斯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她问得直白,没有安慰的意思,“也许是我提了一个馊主意,我不该建议你去阿拜多斯。”
老师没接话。
“说到这个,”她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语气轻了一点,“不打算问问我为什么会在沙漠里找到你吗?”
老师把纸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过身看着她:“我正打算问。一个千年的学生,大半夜跑到阿拜多斯,追着战斗痕迹在沙漠里找人。换了别人,我会觉得不太正常。”
“你怀疑我?”她挑了一下眉,语气听起来像在等一个答案。
“谈不上。”老师看着她,“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学生的目光从老师脸上移开,落到街对面。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牛奶的甜味,和柏油路面蒸起来的热气混在一起。
“你去阿拜多斯那天晚上,我去夏莱找你。”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结果你不在。我以为你留在了那边,但想想也不可能。你一个大人,第一天去能有什么好脸色。她们就算不对你产生错误记忆,也不可能留你过夜。”
“所以我就自己去了。刚进市区就听到袭击的消息。我追到车站,火车已经开走了。后来沿着铁路一直走,中途迷了一次,是靠烟柱找回了方向。”
她停了一下。
“剩下的就是顺着痕迹找。不知道走了多久,看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晕过去了。那个阿拜多斯的学生躺在旁边。”
“你为什么要去阿拜多斯找我?”老师问。
学生没回答。她低头看了眼托盘里的牛奶,纸杯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因为没有人会去找你。”她说。
老师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把托盘端起来,重新站直:“行了,别摆出那副表情。我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死在路上。既然还能在这里抽烟,说明没什么大问题。”
“我送你回去吧。”老师说。
“不用。我还有工作。”她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老师,“啊,对了。”
“怎么了?”
“你回来之后,有联系过阿拜多斯的学生吗?”
“还没来得及,毕竟我今天下午还打算去一趟阿拜多斯。”
学生皱了皱眉:“是吗......”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这话说得真没底气。”
“我知道。”
学生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两步。
老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午后的人流慢慢吞没。这时他才意识到,今天这样的气氛也许正是问出那个问题最好的时机。
“那个......”
老师喊出了声。
学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阳光从她帽檐下漏过去,半张脸落在阴影里。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个问题的学生没有动。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像一帧被按下暂停的画面。几秒钟后,她慢慢抬了抬帽檐,眼睛直直地看过来。老师看得很清楚,那里面没有以往那种“防止产生错误记忆”的搪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困惑,还有一点点迟疑。
“你......”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
“你......忘记了我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