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华灯初上。
江城市的晚高峰永远伴随着钢铁洪流与喧嚣的鸣笛。林言走在有些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晚风夹杂着夏日特有的闷热和雨后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走了他身上属于写字楼空调房的一丝沉闷与倦意。
林言并不是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生活难以为继的赤贫底层。他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在一家中型的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策划，凭借着不错的业务能力和踏实肯干的作风，他每月的薪水在同龄人中已经能算得上是中游。但他依然过得很拮据，在个人的花销上，甚至可以说有些到了“抠门”的程度。
他没有选择租在租金昂贵、出行便利、能俯瞰整座城市繁华夜景的市中心，而是主动搬到了稍显偏远但胜在清静的旧城区。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有四十来平米的小套间，就是他在这座钢铁迷宫里的落脚点。
林言如此努力地攒钱，如此克制自己的物质欲望，完全是为了远在县城老家的母亲。
在林言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因为一场意外因公殉职。大半辈子，都是母亲一个人在操劳。她没有受过太高的教育，只能在社会最底层做些辛苦的体力活——在昏暗的纺织厂里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在餐馆里帮人洗碗、拖地，甚至去工地给泥水匠当小工。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活累活，她咬着牙一做就是二十年。
如今，林言毕业工作了，终于有了还算不错的收入。他每个月发了工资，除掉基本的生活开销和房租，剩下的钱他几乎一分不剩地全寄回了老家。他最常跟母亲说的话，就是不许她再出去打零工，不许她再省吃俭用。在林言的坚持下，母亲也终于不用再为了生计去奔波。
可岁月是不讲道理的，几十年来过度劳累、透支身体的惩罚，终究在母亲的身体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陈年伤痛。
每到潮湿阴雨的季节，母亲的关节就会如针扎般隐隐作痛；严重的腰肌劳损让她无法长时间站立，稍微坐久了都会疼得直冒冷汗；还有那因为长期神经紧绷、睡眠不足引发的偏头痛，经常折磨得她在深夜里无法入眠，只能躺在床上硬生生地熬到天亮。
每次放假回家，或者在视频电话里看到母亲因为病痛折磨而揉着太阳穴、腰背佝偻的样子，林言的心就一阵揪痛。
“一定要再努力一点。”
林言紧了紧背上的电脑包，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已经有了清晰的职业规划，只要再坚持两年，等到手头攒够了首付，他要在江城市区买一套带电梯的、朝南采光极好的房子，把母亲接过来调养身体。他还要请最好的中医，用温和的中药慢慢帮母亲调理那些陈年的劳损。
为了这个目标，林言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他做的项目策划案永远是最详尽、最周密的那一个。白天要顶着领导的压力，跟各路挑剔的甲方爸爸反复对线、修改细节，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回到出租屋，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薰衣草洗衣液香气。
林言脱掉有些汗湿的白衬衫，换上舒适的棉质居家服。他走入厨房，熟练地打开灶台。今晚他不打算点外卖，那种油腻的外卖不仅不健康，而且一顿要花掉三十来块，省下来的钱能给母亲买更好的按摩贴。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颗西红柿、两个鸡蛋，准备给自己做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烧着，西红柿在热油里爆发出酸甜的香气。林言顺手煎了一个金黄焦脆、糖心恰到好处的荷包蛋盖在面上。
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走到客厅，林言掏出手机，熟练地给母亲拨了个视频过去。
不一会儿，屏幕接通，母亲慈祥、带着些许疲惫的脸庞出现在屏幕里。
“妈，吃过晚饭了吗？”林言吸了一口气，笑着问道。
“吃过了，吃过了。今天你二姨送了些自家种的菜过来，我炒了两个。”母亲眯着眼，看着屏幕里的儿子，满眼都是疼爱，“小言啊，你怎么又是吃面条？下班这么晚，得吃点肉，身体才吃得消。你在大城市工作别太累了，钱是掙不完的，妈现在身体好着呢，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的，妈。我今天还加了鸡腿和蛋呢，营养够了。”林言故意指了指面碗里的荷包蛋，宽慰着母亲，“今天天气预报说老家那边要降温下雨，你的腰还疼吗？晚上睡觉前，记得把我寄回去的那种特制艾草贴贴上，别硬撑着。”
“不疼，今天好多了。”母亲温柔地笑着，嘴上说着不疼，手却不自觉地在后腰上轻轻捶了捶。
林言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沉，但脸上依然保持着轻松的笑容：“那就好。妈，我最近手头的项目快结项了，等拿了奖金，我就休假回去看你。时间不早了，你早点洗漱休息，晚上别看电视太晚。”
“好，好。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妈挂了啊。”
挂断视频，林言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将最后几口面条咽下。
洗净碗筷，将厨房收拾得一丝不苟后，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半。对于习惯了高强度工作的林言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早睡时间”。在职场摸爬滚打这几年，他养成了极为规律、自律的作息习惯——因为只有保证充足的睡眠，第二天才能以最饱满、最清醒的精力去迎接新的工作挑战。只有不犯错、出成果，才能在这座竞争残酷的城市里站稳脚跟，早日实现把母亲接来的梦想。
他走进浴室，用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了一整天的疲惫。洗漱完毕后，林言关掉了客厅所有的灯。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极远处公路上隐隐约约传来的车流喧嚣。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拉过薄被盖在肚子上。由于白天的脑力劳动强度极大，林言刚一闭上眼睛，浓浓的倦意便如潮水般排山倒海地袭来，瞬间包裹了他的意识。
“明天还有两个方案要给总监汇报……可千万不能出差错啊。”
林言在半梦半醒间呢喃了一句，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深沉，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时的他，只当这又是无数个平凡、努力而温热的夜晚之一。
他根本不会料到，在无尽的虚空彼端，一个背负着整个种族存亡希望的绝美身影，已经带着圣树最后的誓言，跨越了维度的阻隔，正在向着他所在的这间安静卧室飞速坠落。
命运的齿轮，在林言沉稳的呼吸声中，悄然扣合了第一枚卡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