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餐桌上的盘碗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
林言站起身准备收拾，坐在一旁的艾莉雅却极为敏捷地按住了他的手腕。那柔若无骨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惊得林言动作一顿。
“林言大人，这些粗鄙的凡俗杂役，请交给我来。”
艾莉雅神色极度认真，仿佛洗碗是一项神圣无比的祭祀仪式。林言看着她那双甚至比白瓷碗还要细腻无瑕的纤手，实在无法想象这位高贵的精灵公主在水槽前洗碗的画面。
“……行了，你连洗洁精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我来吧。”
林言有些好笑地拍开她的手，麻利地把碗筷收进厨房，扭开水龙头。艾莉雅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那双碧绿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言每一个动作。在看到那一拧就会流出清澈水源的金属水龙头、以及那能瞬间搓出丰盈泡沫的洗洁精时，她的眼中再次写满了对“神明造物”的惊叹。
“你先别看我洗碗了。”林言抽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艾莉雅一眼。
此时的艾莉雅虽然神采奕奕，但身上穿着的依然是那套破损不堪、染着大片干涸血迹和灰尘的藤蔓皮甲。在地球闷热的夏夜里，哪怕精灵体质特殊，这样捂着也绝对不会舒服。
“去浴室洗个澡吧，你身上这一身……”林言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在地球上，我们每天都是要清洗身体的。”
“洗浴吗？”
艾莉雅微微红了脸，有些局促地揪了揪皮甲的下摆。在翡翠圣林，精灵们都是在纯净的月光泉中沐浴。可在这个完全封闭、古怪却又异常精巧的钢铁盒子里，她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水源。
“跟我来吧，我教你这些东西怎么用。”
林言带着她走到狭窄却收拾得干净明亮的浴室。
由于常年一个人住，浴室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台燃气热水器、一个花洒、以及一尊陶瓷马桶。林言伸手拧开热水器的阀门，调好水温，随后把花洒拿下来递到艾莉雅面前，指着水流说道：
“这个叫花洒。往左边拧是热水，往右边是冷水。现在这个温度刚刚好，你拿着它，水就会像下雨一样淋下来。还有这个——”
林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瓶瓶罐罐，耐心地介绍起来：“这个绿色瓶子的是沐浴露，用来洗身体，挤出来一点在身上揉，会出很多泡泡，然后再用水冲掉；这个粉色的是洗发水，用来洗头发。至于这个——”
林言走到旁边，有些头疼地拉开柜子。家里当然没有女孩子的衣服，他只能翻出一件自己最干净、还没怎么穿过的宽大白色棉质T恤，以及一条崭新的纯棉灰色运动短裤递给她。
“你今晚先穿我的衣服凑合一下吧，这都是洗干净的。你的那套皮甲，脱下来放在旁边的盆里，我等会儿帮你拿去洗衣机洗了。”
艾莉雅双手接过那两件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凡人衣物。衣物上带着淡淡的、属于林言身上的阳光和洗衣液味道，这让她的心跳莫名有些漏了半拍。
“多谢……林言大人的恩赐。”
她低着头，耳朵尖有些微微发红。
“行了，别一口一个恩赐了。还有这个，最重要的一点。”林言指着马桶，有些心累地跟她解释了半天抽水马桶的原理和纸巾的使用方法。
看着艾莉雅一脸懵懂、却又听得极为认真甚至想用脑子死死背下来的神情，林言只觉得有些好笑。他揉了揉太阳穴，叮嘱道：“行了，你慢慢琢磨。我就在客厅，有什么不会的或者水温不对，就直接喊我，别硬撑着，明白吗？”
“是，大人。”艾莉雅乖巧地行了一礼。
关上浴室门后，不一会儿，里面便传出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林言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听着浴室里的动静，有些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这一晚上的经历对他来说简直像是一场奇幻的梦境，可手心残留的温热和浴室里的水声，却在清晰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约莫过了大半个小时，浴室的水声渐渐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浴室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
林言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洗完澡后的艾莉雅，金色的长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松散地披在肩头。她身上穿着林言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了精致性感的锁骨。原本对林言来说刚好的衣服，套在身形修长的精灵公主身上，直接盖住了大腿根，下面露出一双白皙、笔直得毫无瑕疵的玉腿。那条灰色的运动短裤被她系紧了抽绳，勉强挂在纤细的腰肢上。
没有了那身充满肃杀之气的皮甲，此时的她，少了几分异界圣女的清冷，反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地球少女的温软与娇憨。
“林言大人……我，我穿得对吗？”
艾莉雅有些局促地抓着T恤的下摆，碧绿的眼睛有些不安地看着林言。在无魔的地球，穿着这样单薄且有些古怪的凡人衣物，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体验。
“啊……挺，挺好的，挺合适的。”
林言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干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他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喝点水。还有，头发得吹干，不然明天早上会头疼。虽然你是精灵，但在这个没有魔力的地方，还是小心点好。”
他从浴室拿来电吹风，插上电源。当电吹风发出呼呼的响声并吹出热风时，艾莉雅的小嘴再次微微张开。
“这个叫吹风机，用来吹干头发。”
林言示意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则站在她身后，动作有些生疏却十分轻柔地用指尖穿过她那如丝绸般顺滑的金色发丝，用温热的风帮她一点点吹干。
艾莉雅安静地坐着。感受着那温热的风，以及神明大人那温柔得不可思议的指尖抚过自己的头皮，她只觉得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最温暖的圣泉中，多日来在异界紧绷、绝望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林言大人……”她突然轻轻开口。
“嗯？怎么了？风太热了吗？”林言关掉吹风机，有些疑惑地问。
艾莉雅转过头，那双翡翠般的眸子里闪烁着认真而坚定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请您……教我怎么使用凡尘做饭的工具吧！”
“哈？”林言愣了一下。
“大祭司说过，侍奉神明，理应事无巨细。”
艾莉雅站起身，神色肃穆，像是在做着某种重大的宣誓，“既然林言大人需要在这个世界停留几天，那这几天的膳食与起居，便应当由艾莉雅来照料。虽然刚才的食物非常美味，但那应当是神明大人的享受，而不该由您亲自去劳作。请您教我，艾莉雅会学得很快的！”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请务必让我服侍您”的精致脸庞，林言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笑了起来。
“行行行，教你，教你还不行吗。”
林言带着她走到厨房那巴掌大的灶台前。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原本狭窄的厨房变成了林言的“现代科技科普讲堂”。
“这个叫燃气灶，要这样往下按，然后往左边拧，听到‘啪啪啪’的声音，火就出来了。千万记住，不用的时候一定要拧回最上面，不然会有煤气泄漏，那是要人命的。”
“这个是微波炉，把食物放进去，关上门，拧一下时间，它就会自己加热……”
“这个是电饭煲，淘好米，把水加到这里，按下这个‘煮饭’键，它就会自己把米饭煮好……”
艾莉雅听得聚精会神，甚至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电饭煲的金属外壳。没有魔力的地球，在凡人的智慧下，竟然发明出了这样多不需要元素共鸣就能完美运转的“炼金道具”。
“艾莉雅记住了。”
少女重重地点头，碧绿的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明天早上，艾莉雅一定会为您准备好丰盛的早膳。”
“行，那我明天可就等着了。”
林言笑着摇了摇头。此时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一整天的职场劳累加上今晚各种震撼的事件，让林言的眼皮开始有些打架。
“时间不早了，准备睡觉吧。”
林言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卧室里那张不算宽敞但收拾得挺干净的单人床，“你今晚睡床。我去客厅睡沙发。”
“万万不可！”
听到这话，艾莉雅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惊慌，她连连后退了两步，神色惶恐而焦急，“您是至高无上的神明大人，艾莉雅怎能篡夺您的御榻？这在翡翠圣林是绝对无法饶恕的亵渎！请您务必睡在床上，艾莉雅只需要在您的床榻下、或者门廊前守夜即可。”
“停停停！”
林言有些哭笑不得地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强行推到了床边，“在你们精灵界是什么规矩我不管。但这里是地球，我的屋子我说了算。让一个刚受了重伤、刚恢复的姑娘睡地板，自己去睡大床，在我们这儿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可是，神明大人……”
“没有可是，这是‘神谕’，听话。”林言故意板起脸，拿她最在乎的称呼来压她。
果然，一听到“神谕”两个字，艾莉雅到嘴边的反驳瞬间咽了回去。她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揪着衣角，最后只能温顺地低下头：
“艾莉雅……遵从您的神谕。”
“这就对了。晚安，艾莉雅。”
林言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她的金发，随后关掉了卧室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自己则转身带上房门，走向了客厅。
躺在窄窄的沙发上，林言扯过一条薄毯盖在身上。
听着卧室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细微动静，林言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这个原本冷清、单调、只有他一个人在为了生活苦苦支撑的小窝，今晚似乎多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温热。
而在卧室里，艾莉雅整个人蜷缩在温软的被窝中。
被褥上满是属于林言的、干净温热的气息，这种气息对她体内的魔力有着一种无形却强大的安抚作用。她睁着那双碧绿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心中默默地做出了决定。
“林言大人……艾莉雅一定会守护好您在这个世界的因果。然后，带您回家。”
在这片完全没有魔力的钢铁丛林里，一人一精灵，在各自的梦乡中，渐渐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