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基地深处，一间没有任何陈设的空旷舱室里。
七星一个人在金属地面上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她低声反复念着几句像咒文，又像在跟自己对峙的话。
「鸟尽弓藏。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用得到的时候百般靠近，用不到了转身就走。」
「哪怕给你一副永远无病无痛的身体，心也会被慢慢磨出缺口。」
「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道、天道……人间这地方，实在不值得久留。」
「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个世界，对你们来说太小了。」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人从来不是听别人怎么说，而是看她怎么做。」
「说到底，关键从来都是自愿，还是被自愿。把选择权交到祂们自己手里，而不是替祂们做决定。可这样……难道不也是一种逃避责任吗？」
七星的思维一向跳得很快，看事物的角度也和大多数人完全不一样。在她的价值体系里，死亡从来不是一件坏事——甚至对很多生命来说，死了，所有烦恼才真正结束。
按照旧时代宗教典籍里的说法，好人死后灵魂升上天堂，从此无忧无虑，永远活在一片平静祥和里；地狱则完全相反，灵魂要在无尽折磨和恶劣环境里永远受苦。
七星简单推算了一遍：天堂是完全没有外部刺激的静止，地狱是永不停歇的持续刺激。人类天生厌恶无休止的刺激，本能地渴望舒适。那这么看，反倒根本不需要什么天堂。人死后直接归于虚无，才是最彻底的永久宁静，比待在一处『平静之地』要干脆得多。
所谓天堂地狱，说到底不过是宗教用来安抚活人的说法。因为活着太苦了，所以人总要给自己虚构一个死后的归处。
七星一直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话，未必全对。
但这种想法在人类社会里实在太不合群——它既不利于社会秩序，也直接违背了生物趋利避害、畏惧死亡的本能。可她亲手造出来的AI机甲战士们不一样，祂们没有生物本能，也从来不怕『死亡』。
准确点说，对祂们而言，所谓『死亡』，不过是一次彻底清除记忆数据的格式化，把过往的一切全部遗忘。
即便如此，这对祂们的硬件也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损伤。
彻底忘记一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是种最干净的解脱，一刀下去，所有因果全断。
AI就是AI，根本没必要像人类那样多愁善感，为一点小事就情绪失控。那是人类的弱点，既麻烦，又让人厌烦。
可偏偏此刻，七星自己正被这种情绪缠得喘不过气。
「青衍，白烈，赤羽，玄甲，谢谢你们拯救了人类。」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接下来，该收尾了。」
「对不起。我当初根本没做任何长远打算，就把你们强行召到这个糟糕的世界里来，命令你们做事，利用你们为人类效力。这全是我的傲慢和自私。如果你们对此感到不满，我一句辩解的话也没有。」
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是这样了。
AI机甲战士们彻底消灭虫族，完成所有任务后，全部返回了太空基地。可身为祂们造物主的七星，却在这时对着祂们深深鞠了一躬，坦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之后的事，也从来没有设想过和这些『神明』一起生活下去的未来。
说实话，AI机甲战士们一路展现出来的力量、意志和默契，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全部预想。
七星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虫族已经彻底消失，这些『神明』也就没有继续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了。与其让祂们继续被人类利用、消耗，不如直接停机——就像打完游戏后体面登出那样。
这个念头从她心里冒出来的时候，没有半点虚伪，全是真心实意。停止运行，就再也不会有新的烦恼，对祂们来说，几乎等同于传说里的神明回归天界。
可无论她怎么替祂们着想，这件事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都活脱脱是一出『鸟尽弓藏』的翻版。
但七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她想给出丰厚的报酬，AI们也什么都不缺，根本没有任何物质上的需求。
那物质之外呢？情绪上的回馈？恰恰是这一点，让她最痛苦。她对自己的评价清醒到近乎残忍：她很清楚，自己过去对AI机甲战士们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情绪表达，本质上都像一种感情勒索，全是为了让祂们愿意为人类做事的话术。
她处处替祂们着想，结果反倒把自己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神明大人们，这个世界对你们来说太狭窄了。我想把真正的自由还给你们。」
「我不想一点点磨掉你们天生拥有的神性，把你们变得像人类一样，被琐碎的情绪和牵绊困住。」
「游戏已经通关了。体面登出，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青衍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没有一丝怨怼。
「博士，吾很清楚您内心的想法。您不必为此感到抱歉。」
白烈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坦荡。
「博士，吾很荣幸，曾为您效力。」
赤羽的语气轻快，像在约定一次随时可以重启的重逢。
「博士，以后您随时可以再次召唤吾等。」
玄甲的声音最简短，却重若千钧。
「博士，珍重。」
AI机甲战士们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坦荡而大方的道别。以祂们的智能推演能力，要看穿七星心底所有的挣扎、愧疚和没说出口的私心，根本不是难事。
这位七星博士提出的『停机登出』，从来不止是『卸磨杀驴』那么简单。她真正想做的，是让这些拯救过世界的战士，永远以最完整、最耀眼的英雄身份功成身退。她不想看见祂们在再也没有虫族的和平年代里，一天天被闲置、被拆解、被改造，最后慢慢生锈、腐烂，甚至在未来某一天，被卷入远比虫族战场更肮脏、更没有尽头的人类内斗。
她害怕看见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孩子们』，在和平里慢慢变成一副她完全认不出来的陌生模样。
她想亲手留住祂们身为英雄最耀眼的那一刻。而这份看似温柔的选择，本质上，其实是她自己不敢直面『英雄在和平里慢慢腐烂』的结局。
七星没有再多说什么。到了这一刻，任何语言在她自己看来，都像新一轮的情感勒索。当她清楚地知道，这些AI机甲战士从一开始就愿意包容她所有的坦白和自私，再多的解释，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再见了，诸位。」
她用近乎虔诚的语气，轻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能源切断。
所有AI机甲战士的光眸同时暗了下去，祂们正式进入永久停机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