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璃娅来接她的时候，天色已经来到了黄昏，她就靠在莱恩家院门外的那棵歪脖子树下，法杖斜倚在肩头，看到纪羽走出来，绿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微微亮了一下。
“纪羽妹妹，今天怎么样？”
纪羽站直了身体，语气尽量轻松，
“还行，不算太累。”
话音刚落，她迈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索璃娅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轻，等纪羽站稳就松开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回到旅馆，纪羽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看到那张床的瞬间，所有强撑出来的“没事”都塌了，她几乎是把自己扔到床上的，脸朝下埋在枕头里，四肢摊开，尾巴软绵绵地搭在床沿上，她感觉这是自己这辈子主动运动量最大的一次，不，以前在蓝星打篮球踢足球那些根本不算运动，和今天比只能算散步。
闭上眼睛之后，身体还在嗡嗡作响，手臂的肌肉在细微地跳动，腰背酸得像被人拧过，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飘在空中，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白天的训练，大叔那家伙虽然说话难听，但每一句都打在点上，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虽然进步的速度像乌龟爬，但至少是在往前爬，然后她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像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往下坠。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一阵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节奏很慢，她的耳朵自动往两边摊开，压在枕头上，给那只手腾出更多的空间。
纪羽在迷迷糊糊中不自觉地往上靠了靠，追逐着那只手的温度，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类似小动物被挠到舒服处时的哼声。
然后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就在头顶上方，是心跳声，不是她自己的，还有另一个人才有的体温，纪羽的大脑从半梦半醒中猛地浮出水面，眼睛睁开，入目的是白色的衣料，和衣料上绣着的她再熟悉不过的教会纹路，她的脸颊正贴着一处柔软的弧度，鼻尖几乎要陷进去，而那只手还在她头上，指腹轻柔地画着圈。
她——正钻在索璃娅怀里，准确地说，是枕在索璃娅的腿上。
纪羽像被电了一样猛地弹起来，整个人从床上滚到另一边，后背撞上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炸成一团白色的毛球，脸上像是被火烧过。
“璃、璃娅姐——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索璃娅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情依旧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变的从容，她微微偏了偏头。
“有一会儿了，我敲了门，没人应，发现门没关就进来了，你趴在床上闭着眼睛，我叫了你两声都没反应，可能是太累了吧。”
纪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全是刚才自己枕在索璃娅腿上还发出那种声音的画面，她想解释那是太累了没意识，但说出来只会更丢人，她现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今天怎么样？”
索璃娅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纪羽花了好几秒才把思绪从刚才那场意外里拽回来，她靠着墙壁坐下来，把炸毛的尾巴拢到身前，用手指一下一下地顺毛，她的声音还有点不稳，但说着说着就认真起来。
“莱恩大叔……比我想的要靠谱，他说话很难听，但每一句都打在点上，我之前用剑全靠技能和属性硬撑，自己根本不知道发力顺序，他今天让我从头练基础。”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微微发红的手掌。
“练到最后，我能感觉到有一些不一样了。”
索璃娅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纪羽继续说，然后顿了一下，耳朵微微往下压了压。
“训练的强度我能接受，不过……伙食确实不太好。”
索璃娅轻轻笑了一声，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明天我给你带点吃的，训练期间营养跟不上，练再多也补不回来，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还要继续。”
她从床边站起来，纪羽点了点头，看着索璃娅走到门口，就在索璃娅伸手去拉门把手的时候，纪羽的嘴巴比大脑先动了。
“璃娅姐。”
索璃娅回过头。
纪羽坐在床上，张着嘴，脑子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叫住她，沉默了两秒，最后憋出一句。
“……没什么，晚安。”
索璃娅看着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她没有追问，只是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在整备过后，穿着麻布睡衣的纪羽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她试图回想白天训练的内容，莱恩教的发力、步伐，但那些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刚浮现出来就被另外一个画面盖过去，她趴在床上，脸埋在索璃娅怀里，喉咙里发出那种丢人的声音。
纪羽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在床上狠狠砸了两下，明明白天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找回了一点少年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握剑的手越来越稳，脚步越来越灵活，莱恩骂她的时候她咬着牙不吭声，一颗石子打在手腕上连眉头都不皱，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挺酷的，像个真正的剑士，像个不管遇到什么都硬扛到底的硬汉。
然后回到旅馆不到一小时，她就变成了一只往人怀里拱的狐狸。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尖还在发烫，窗外的月光透过油纸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小块银白。
她想：明天训练的时候一定不能再想这件事了，不对，以后都不能再想，反正只要她不说，索璃娅也不会提，就当作没发生过，对，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纪羽是被浑身的酸痛叫醒的，即使有装备恢复加持，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刻，她还是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巨魔碾过一遍，手臂、肩膀、腰背、大腿，几乎没有一处不疼，她龇牙咧嘴地活动了几下关节，简单洗漱之后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莱恩家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