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菜几乎是扑到黑奈面前的,她双膝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膝盖撞出沉闷的响声,但她完全顾不上疼,她一把抓起黑奈的手,那只手冰得吓人,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像是握着一块从深冬的河水里捞出来的石头,阳菜的声音都变了调。
“黑奈姐!你怎么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然后她被一把甩开了。
黑奈的手猛地从她掌中抽走,黑奈抬起头,那张始终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阳菜从未见过的表情,是恐惧,她在害怕。
“不能碰。”
黑奈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扼住她的喉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阳菜,不能直接碰我,是诅咒。”
话音刚落,黑色便爬上了她的身体。
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是活物一样从她的衣领下蔓延出来,沿着脖颈的血管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都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暗色,阳菜眼睁睁看着一道黑色的细线从黑奈的锁骨处蜿蜒而上,绕过喉结,向着下巴的方向蔓延,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在她的心脏上划了一刀,阳菜猛地转过头,几乎是朝壮汉吼道。
“圣水!岩队,圣水!快从戒指里拿出来!快!”
壮汉的手已经按在了戒指上,他的动作很快然后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动,那只按在戒指上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是低低地说了几个字。
“之前的陷阱里,圣水已经用完了。”
阳菜怔住了,她的表情从急切变成难以置信,然后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房间的出口方向冲。
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岩队的手。
“阳菜!”
“放开我!我去找救援队!我去喊人来。”
岩队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阳菜头顶,不是愤怒而是沉痛。
“你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现在在最深处,你一个人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是问题,就算你能出去,等你把人带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等你把人带回来,黑奈已经不在了。
阳菜没有再挣扎,她站在原地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红了,像只失去了庇护所的猫,浑身都在发抖,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我们就这样看着吗?就这样看着黑奈姐死在这里?”
岩队没有回答,他低下了头,拳头上青筋暴起,指甲陷进肉里。
默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低着头,一只手扶着黑奈,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拳,指缝间有殷红的血一滴一滴地渗出来,落在地上。
纪羽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刚才她还沉浸在战斗胜利的轻松里,尾巴还在愉快地摇摆,现在尾巴已经垂到了最低点。
然后她想起了听到的那两个字——圣水。
不对,她好像有。
她的意识几乎是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就沉入了系统仓库,一个个物品在她面前浮现,然后她看见了。
【优质的光明圣水(蓝)】
那行蓝色字体的描述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仓库角落里,她带着这瓶圣水几乎走过了整个地下城的上半程,却从来没用过,因为蓝色品质,意味着它的效果比普通圣水强上不少,而蓝色品质的消耗品,她目前身上只有这一瓶,如果拿出去,就再没有了,而且这还会暴露自己空间戒指的事情。
她犹豫了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她从系统中取出了那瓶圣水,微凉的玻璃瓶落在她的掌心,淡金色的液体在瓶中轻轻晃荡,即使在地下城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到瓶壁上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柔光,纪羽把瓶子递到他们面前,语气尽力保持平静,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们要圣水的话,我这里刚好有。”
离她最近的是岩队,壮汉先是一愣,眼睛瞪得滚圆,像是没看真切,随即本能地伸出手,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从他面前把那瓶圣水一把夺走了。
是默,那个从头到尾几乎没说过一句完整话的蒙面男人,此刻攥着那瓶圣水的样子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他没有停顿,直接在黑奈身边跪下,用牙齿咬开瓶塞,一只手托起黑奈的后脑。
阳菜也扑到黑奈身边,颤抖着双手接住黑奈的头,让她微微仰起,默倾斜瓶身,淡金色的液体从瓶口流出,一滴不漏地落入黑奈的口中。
黑奈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身体深处猛地推了一下,然后那些正在向上蔓延的黑色纹路停住了。
停在脖子,没有再往上。
然后开始后退,从脖颈退回锁骨,从锁骨退回胸口,从胸口退回衣领深处,越来越淡,越来越浅,最后彻底消失,黑奈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痛苦的神色一点点从她脸上褪去,她的呼吸从急促转为平稳,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阳菜握住黑奈的手,那只手的温度在慢慢回来,从冰块逐渐变成温热,阳菜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黑奈的手背上,但她咧着嘴,在笑。
默还跪在原地,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但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岩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后怕和庆幸。
隔了几秒,岩队才重新睁开眼睛,看向纪羽,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并肩作战过的同伴,他正色开口,郑重地抱拳,声音沉稳。
“虽然不知道这位狐人小姑娘叫什么,但你先是出手帮我们解决了那个黑色的家伙,现在又拿出圣水救了我队员的命,两条加起来,我岩山不多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西风小队的兄弟姐妹了,以后不管是在地下城还是在外面,有需要的地方,一句话。”
纪羽被岩山这番郑重其事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耳朵,把目光往旁边移了移。
“我叫纪羽,岩山大哥不用这么说,我只是刚好路过,顺手而已。”
默从地上站起来后走到纪羽面前,递给了纪羽那个已经空了的圣水瓶,然后他深深地弯下腰,那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瘦削的身影弯成一个认真的弧度,弯得纪羽往后退了小半步。
“谢、谢谢你,刚、刚才,对不起,我、我太急了。”
他用尽全力把每一个字都咬清楚,却还是在几个音节上磕绊了一下,虽然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丝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认真说出来的。
“这瓶圣水——很、很贵重吧,你给了我们,我、我却没问过你就抢走了,对不起。”
纪羽将空瓶收回了系统仓库,她看着面前这个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却努力说出每一个字的男人,摇了摇头。
“没关系,救人要紧,换我也会这样。”
默了抬起头,那双露在面罩外面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血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阳菜扶着已经恢复平稳呼吸的黑奈让她靠在石壁上,然后站起身,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嘴边却已经挂上了一个坏笑。
“小默,平时让你说句完整的话能急死人,今天一口气说这么多,黑奈姐在他心里的分量,啧啧,不言而喻啊。”
默的身体僵了一瞬,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红晕,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
阳菜这次没再乘胜追击,只是嘿嘿笑了一声,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纪羽,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真实,也更温暖,她说着,又朝纪羽张开双臂,猫耳往前一倾,准备再来一个热情的拥抱。
“小狐狸,我也要谢谢你,刚才抱得不够,再来一下——”
纪羽迅速往旁边一闪,尾巴在身后卷起来,摆出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不用了,真的不用。”
阳菜扑了个空,却笑得更灿烂了,她有没有强求,只是收起双臂,郑重其事地朝纪羽点了点头,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猫一样的笑容。
“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