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午后,当林间过于茂密的树冠开始让位于较为稀疏的林木,当脚下的小径逐渐被踩踏得更加清晰、并出现了车辙的痕迹时,溪木村那用原木和粗石垒砌的简陋围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村子坐落在两座青灰色山峦的夹缝之间,依着一条水量不大、却水声潺潺的小溪而建,看起来本应是一处宁静的避世之所。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并非田园牧歌的祥和,而是一种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寂静,连溪水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村口没有玩耍的孩童,也少见来往的村民。只有两个穿着粗布衣服、面色警惕的村民守在粗糙的木门旁,手里紧紧握着草叉,看到苗夜悠和白雨星这两个明显的外来者靠近,立刻挺直了脊背。
“站住!什么人?”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村民喝问,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与戒备。
白雨星上前一步,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同时亮出了墨百货的干员铭牌。“我们是‘墨百货’派来的调查员,应贵村长老公会委托,前来调查失踪事件。这是我们的凭证。”
村民仔细查验了铭牌,又打量了她们一番,看到苗夜悠背后那柄显眼的长刀和白雨星身后奇特的金属筒时,眼中戒备稍减,但忧色更浓。“原来是工会的大人……快请进,长老和村里主事的人都在祠堂那边等着。”他侧身让开,低声嘟囔着,“这鬼地方……真是邪门了。”
进入村子,那种压抑感更加明显。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村民从缝隙中窥视,眼神惊恐不安,迅速又缩回头去。道路上散落着一些来不及收拾的杂物,鸡鸭等家禽也少见,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种无声的恐慌之中。连空气都仿佛比外面凉上几度,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陈年灰烬被水浸透后的阴湿气味。
她们被引到村中央的祠堂,那是一座相对宽敞但也十分古旧的木石结构建筑。祠堂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香烛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几位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人,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村中猎户首领的壮汉,正等在那里。看到苗夜悠和白雨星,尤其是注意到她们非比寻常的装备和苗夜悠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异样的赤红眼眸时,几个老人明显瑟缩了一下,但领头的长老还是强作镇定地迎了上来。
寒暄和情况简述是必要的,但过程压抑。失踪的三个人:七岁的孩童阿木,三天前傍晚在村口小溪边玩耍未归;经验丰富的猎户老陈,七天前进入后山收取陷阱,一去不回;以及十天前失踪的守夜人德叔,那晚本该在村口哨塔值夜,清晨换班时人已不见,只留下一盏熄灭的油灯和地上少许奇怪的灰烬。
“灰烬……”白雨星蹲下身,仔细倾听长老的描述,翠绿的猫耳敏锐地竖起,“每次都有吗?具体什么样子?”
“有,每次都有一点,不多,就那么一小撮,像是烧了什么东西,但又看不到火星,摸上去……冰凉冰凉的。”猎户首领闷声回答,粗犷的脸上带着困惑与恐惧,“而且,人不见了,衣服鞋袜却都在,像是……像是人凭空化成了那点灰!”
苗夜悠安静地站在一旁,赤红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凭空消失,只留冰冷灰烬……这让她背脊掠过一丝寒意,与梦中的某些感觉隐隐重叠。她注意到长老提到“守夜人”时,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祠堂门外某个方向。
“我们能去看看失踪现场吗?特别是最后那位守夜人失踪的哨塔。”白雨星提出要求。
长老们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派了猎户首领和一个相对胆大的年轻人带路。前往哨塔的路上,经过村中一片空地时,白雨星忽然指着空地边缘几处焦黑的痕迹问:“那些是?”
“那是前几天,大家太害怕,试着烧了些符纸、旧衣物,想驱邪……”年轻人低声解释,脸上有些尴尬,“没什么用,灰倒是多了,可感觉更冷了。”
苗夜悠的目光扫过那些焦痕,又望向村子周围。溪水潺潺,山林寂静,一切看似平常,但那种浸入骨子的寒意和弥漫的死寂,绝非正常。在经过一户人家门口时,她看到门楣上挂着一串颜色暗淡的干草和骨头做成的简陋风铃,在无风的状态下,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近乎呜咽的碰撞声。带路的年轻人脸色一变,加快了脚步。
村口的哨塔是一座简陋的三层木制高台。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来到顶层——守夜人德叔失踪的地方。这里空间狭小,只有一张破旧桌椅,一盏熄灭的油灯还放在桌上。窗户洞开,可以俯瞰村口道路和远处的山林。
“就是这里,”猎户首领指着靠窗的一块地面,“灰烬就是在这里发现的,一小撮。德叔的烟袋、外套都还搭在椅子上,人没了。”
白雨星立刻开始了她的调查。她戴上薄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地面、窗台、桌椅,甚至从腰间小包里取出一个单筒放大镜,仔细观察可能遗留的痕迹。苗夜悠则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她的视线首先落在窗框边缘,那里有几道非常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的痕迹,不像是风霜侵蚀,倒像是……某种极细的丝线或触须留下的?很淡,几乎难以察觉。
接着,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捕捉空气中残留的、除了灰尘和木头腐朽味之外的气息。冰冷……不仅仅是温度的冰冷,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空洞”感。这和她梦中溺水时的冰冷不同,梦是湿润的、窒息的冷,而这里则是干燥的、汲取的冷。
“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痕迹,没有魔力或奥术残留……至少常规的探测手段没反应。”白雨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紧锁,“灰烬的成分也很奇怪,不完全是植物或衣物的燃烧残留,里面似乎混合了别的东西……需要更精细的分析,这里做不了。”她看向苗夜悠,“悠悠,你有什么发现?”
苗夜悠指了指窗框上那几乎看不见的擦痕,又指向窗外:“风从那边山谷吹来,但这里的‘冷’,感觉不是风带来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像是……被‘抽走’了热度,留下了‘冷’本身。”
白雨星凑过来仔细观察窗框,翠绿的眼眸一亮:“很细微的痕迹!悠悠你眼神真好。这种痕迹……”她沉吟着,“灰鸽子好像提过,有些擅长隐匿和能量汲取的虚空生物,或者某些特殊的诅咒造物,在穿透实体屏障时,可能会留下类似能量‘刮擦’的迹象,非常难以察觉,尤其是当目标本身不具备强烈魔力反应的时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引用了灰鸽子的知识。
苗夜悠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是他。她将视线投向窗外山谷的方向,那里林深叶茂,在午后阳光下却依然透着一种沉郁的墨绿色。“抽走热度,留下冷和灰烬……像是一种‘消化’后的残渣。”她低声说出自己的推测,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有些毛骨悚然。
“消化……”白雨星重复这个词,猫耳警觉地竖起,“你是说,失踪的人可能被某种东西……‘吃’掉了?只留下无法消化的部分,比如衣物,和……这种冰冷的‘灰烬’?”她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更加锐利,“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东西的‘胃口’可能不小,而且很挑食,只对‘活着’的、有热度的部分感兴趣。”
猎户首领和年轻人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年轻人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人……你们,你们有办法吗?”长老颤声问,眼中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期盼。
白雨星和苗夜悠对视一眼。白雨星深吸一口气,转向长老,语气尽量显得沉稳可靠:“我们需要更仔细地调查另外两处失踪地点,以及村子周围,特别是这个方向,”她指了指山谷,“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另外,请把最近村子里发生的任何不寻常的事情,无论多细小,都告诉我们。还有,天黑之后,务必让所有村民留在家中,紧闭门户,不要外出,最好能集中到几处坚固的房屋里。”
长老连连点头,立刻吩咐人去安排。
离开哨塔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将村庄和远山染上一层不祥的血红色。那种无处不在的寒意似乎随着光线的减弱而变得更加明显。白雨星一边走,一边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记录着,口中念念有词:“虚空生物?概念窃取?能量剥离……灰鸽子说过,有些古老的诅咒,会像设定好的陷阱,自动捕捉符合特定‘条件’的生命……”
苗夜悠默默跟在她身侧,听着她不断提及那个名字,心中那根刺越扎越深。他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在,即使人不在场,他的话语、他的知识、他赠送的物品,也如同幽灵般萦绕在这次任务中。她不禁想,如果是灰鸽子和白雨星一起来调查,会不会更顺利?他们之间那种“挺默契”的配合,是不是能更快找到线索?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的烦躁。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眼前的迷雾上。无论如何,她在这里,任务是她的,她必须解决它。
就在这时,前面带路的年轻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指着路旁一户人家屋檐下:“看!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屋檐下阴影里,似乎挂着一小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絮状物,在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中,轻轻飘荡。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蛛网或灰尘。
但苗夜悠和白雨星同时眯起了眼睛。那绝不是普通的蛛网。在苗夜悠的赤红眼眸中,那缕絮状物周围,似乎萦绕着极其微弱的、扭曲光线的“空洞感”。而在白雨星携带的简易能量感应符纸(虽然对这次事件主体无效,但对一些次生痕迹可能有微弱反应)上,也泛起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别碰它!”白雨星厉声制止了想要上前查看的猎户首领。她和苗夜悠谨慎地靠近,在几步之外观察。
“和哨塔的‘灰烬’感觉很像……”苗夜悠低声判断,但似乎更“新鲜”一点,带着更明显的寒意。
白雨星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镊子夹起一点附近地面的浮土,撒向那絮状物。浮土在接近絮状物时,竟然微微偏离了下落轨迹,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推开。
“有残留的力场,或者……‘吸力’?”白雨星脸色凝重,迅速在本子上记录,“这东西出现多久了?”
旁边的村民面面相觑,都说昨天还没有注意到。
新的线索出现了,但谜团似乎更加扑朔迷离。这东西是如何出现的?是那“未知之物”经过后留下的?还是它延伸出来的某种“探须”?
夕阳沉入山脊,最后一缕余晖消失,溪木村迅速被深沉的暮色和更浓郁的寒意吞没。各家各户按照吩咐紧闭门窗,零星亮起的灯火在黑暗中颤抖,如同受惊的眼睛。祠堂被临时用作指挥所和相对安全的聚集点,部分老弱妇孺被集中了过来。
苗夜悠和白雨星在祠堂偏室简单休整,准备制定晚上的探查计划。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不定。
“晚上我们必须出去看看,”白雨星对着摊开的地图,指尖点着村子外围和山谷方向,“如果这东西真是夜间活动,或者对‘活物的热量’敏感,我们也许能捕捉到它的踪迹。但很危险,我们需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苗夜悠忽然打断了她,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你上次和灰鸽子出任务,也这么危险吗?”
白雨星愣了一下,抬起头,似乎没料到苗夜悠会突然问这个。翠绿的眼眸在灯光下眨了眨,随即露出一丝混合了回忆和某种柔软的笑容:“那次?嗯……沼泽泥怪虽然麻烦,但更多是恶心,危险性倒没有这个高。不过灰鸽子他真的很谨慎,每一步都计划得很周详,而且总是能提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她说着,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钦佩,“跟他一起行动,会觉得很……安心。虽然他有时候嘴挺欠的。”
安心……苗夜悠咀嚼着这个词。曾经,白雨星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在她独自解决掉一只潜行的影兽、护在她身后之后。现在,这份“安心”的源头,似乎已经转移了。
“是吗。”苗夜悠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低头擦拭着“悠夜”的刀锋。刀身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的赤红眼眸。
白雨星似乎察觉到了苗夜悠情绪的低落,但将其理解为对即将进行的夜间探查的紧张。她想了想,从行囊里又拿出一个小袋子,推到苗夜悠面前。
“这个你也带着。是灰鸽子之前给我的‘驱散粉尘’,用几种克制负能量和灵体的矿物磨的,虽然不知道对这次的东西有没有用,但总比没有好。”她的语气很认真,带着纯粹的关切,“晚上一定要小心,跟紧我,别乱跑。我们……我们都要平安回去。”
苗夜悠看着那个小袋子,又看看白雨星写满担忧和真诚的脸。那份关心是真的,她知道。但这份关心里,掺杂了太多另一个人的影子。她沉默地点了点头,接过袋子,指尖碰到白雨星温热的手,又迅速分开。
“嗯。”她将袋子收好,背起“悠夜”,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浓稠的、仿佛孕育着未知寒冷的夜色。
祠堂外,风声呜咽,掠过村庄,带来远处山林如泣如诉的松涛。而更深处,那股冰冷、空洞、仿佛能吸走一切热度的气息,似乎正随着黑夜的降临,悄然弥漫。